過大雄寶殿,沿竹林小徑往蓮花池走。池邊的矮梅比前幾日更鼓了些,枝上一個個小苞將開未開,像含著一口極細的香。青兒就在池邊,見他們來了,從石上跳下來,尾巴一點,又跳回石上,像在說“你們來了”。明觀把肩上的舊稻草放下,又去旁邊折竹枝。白三生幫他搭架子,柯依柳便在一旁理那幾捆草,把草葉一根根擇順,結成一束一束極小的草把。她的手極穩,擇草時也和修畫時一樣,指尖輕輕捏著,不弄斷葉鞘。明觀看她擇草,說師姐這手比我還細。柯依柳笑說,修了這麼多年畫,手就細了。風從池麵吹來,把那些碎草屑吹得直打旋,有幾片落在青兒背上,它也不抖,隻偏頭啄了一下,又繼續看他們忙。
草棚搭得極慢。白三生用竹枝撐出一個半圓的小架,又用細草繩一圈一圈縛穩。明觀說,方丈給的草不多,要省著用,得把頂子編得密些,下雨也不怕。柯依柳把草把遞給他,他一片一片蓋上去,像在給一隻鳥蓋一座極小的房子。青兒有時飛開去,在池上繞一小圈又回來,落在草棚旁看,像在監工。白三生說,青兒比我們還上心。明觀說,它是知道這棚是給它的。三人便笑,笑聲很輕,全散進風裡。棚子搭好時已近中午,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一小片,正照在草棚上,把那些枯黃的稻草照得發亮,像鋪了一層淡金。明觀退後兩步看,說這裡再壓一塊小石頭,免得夜裡起風掀頂。他去池邊尋了塊扁石,洗淨了,壓在棚頂。青兒飛過來,落在棚沿上,探著頭往裡看,又跳進去,轉了個身,像試屋子。它試了一小會兒,竟就臥了下來,把頭埋進翅膀裡,安心極了。明觀蹲下,用極輕極輕的氣聲說,它喜歡。柯依柳蹲在他旁邊,說,你給它搭的,它怎會不喜歡。明觀眼睛亮亮的,說,以後大風大雨,它也有地方去了。他說得極認真,像在說一個極要緊的願。柯依柳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說,你這份心,比草棚更暖。明觀低頭笑,露出一小排白牙,那笑很乾淨,像剛擦過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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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他們坐在池邊吃寺裡分給明觀的素饅頭。明觀掰下幾塊泡在清水裡,喂青兒。青兒吃得極斯文,隻啄水裡的饅屑,不搶不叫。白三生靠在池邊一塊大石上,看池水被風拂出極細的紋。他說,青兒有了屋,好像整個飛來峰都跟著暖了。柯依柳說,鳥和人一樣,有了歸處,連風都不再橫著吹。明觀聽了,點點頭,忽然問,蘇爺爺什麼時候再來?柯依柳說,等立春後,我們去看他。明觀說,等我抄的經晾乾,就帶下山給蘇爺爺寄去。柯依柳說,好。那卷經抄得這樣慢,字字都是穩的,寄過去,蘇老師一定歡喜。明觀說,我還想把青兒的故事寫一點,夾在經卷裡。他頓了頓,又說,可我不知道怎麼把鳥的事寫成字。柯依柳說,就寫今天。寫你給它搭了一間草棚,它進去試了試,臥下來,把腦袋埋進翅膀裡。明觀眼睛一亮,說,就這麼寫。他跑去取紙筆,坐在池邊一塊平石上,一筆一筆寫起來。他寫字時極認真,筆尖在紙上輕輕滑過,像用最細的鋤頭在土裡點種。白三生小聲對柯依柳說,明觀比我們更知道什麼叫“當下”。柯依柳說,是啊,他連青兒臥下的一瞬都要寫成字。我們總把風月花鳥說成意境,他卻把它們過成了日子。
傍晚,天邊裂開幾道極淡的霞,像把整條運河都染上一層極薄的胭脂。他們從靈隱寺出來,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明觀送他們到山門口,懷裡還抱著那卷寫了青兒故事的紙。他說,立春那天你們還來嗎?柯依柳說,來。白三生說,來點燈。明觀笑了,說好。他站在山門口,身後是已經暗下來的飛來峰,像一尊小小的守燈人。柯依柳回頭看他一眼,見他仍站在那裡,直到他們拐過彎,才轉身進去。風從竹林裡追出來,把幾片極細的竹葉送到他們腳邊,像一些沒說完的話。白三生俯身撿起一片,放進柯依柳掌心。竹葉還帶著一點竹林的涼,葉脈清晰如線。柯依柳說,風又送了東西來。白三生說,它總送。我們收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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