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州(今湖北房縣),廬陵王府邸。
房州的春夜,與神都的陰鬱不同,帶著山野間特有的、濕冷入骨的寒意。雨水不期而至,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很快便轉為滂沂之勢,嘩啦啦地敲打著王府簡陋屋舍的瓦片,順著簷角彙成一道道渾濁的水簾,傾瀉在庭院中早已泥濘不堪的地麵上。這處所謂的“王府”,不過是幾進稍顯齊整的院落,圍牆斑駁,草木雜亂,在淒風苦雨中更顯破敗淒涼,與十四年前李顯離開洛陽時的東宮氣象,早已是天淵之別。
內室燭火昏暗,隻點著一盞油燈,光線勉強照亮方寸之地。李顯與韋妃相對而坐,卻無言語。韋妃手中無意識地搓著一件半舊的孩童衣衫——那是他們幼子李重潤(早夭)的遺物,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潑墨般的黑夜。李顯則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仿佛要數清布料上每一個磨損的線頭。雨聲、更漏聲、還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便是這漫長囚徒歲月裡最常聽的旋律。
十四年了。從文明元年(684年)被廢黜帝位,流放至此,他們就像被遺忘在帝國最陰濕角落的兩件舊物,在日複一日的惶恐、貧瘠與絕望中慢慢朽爛。最初幾年,時時擔心母親一道賜死的詔書隨時會到;後來,消息愈發隔絕,隻能在偶爾傳來的邸報碎片和流言蜚語中,揣測神都的風雲變幻,也揣測著母親對他們這“逆子”日益淡忘或日益增長的殺心。李顯的頭發早已花白大半,麵容浮腫,眼神裡除了驚懼,便是長年壓抑形成的麻木與遲鈍。韋妃則憔悴蒼老,昔日的貴婦風姿蕩然無存,隻剩下被生活與恐懼磨礪出的、刻骨的堅韌與戒備。
“噠、噠噠。”一陣與雨聲節奏迥異的、輕微的叩門聲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看向門口。韋妃手中的舊衣滑落在地。這個時候,誰會來?府中僅有的幾個老仆早已歇下,而房州的地方官,若無驚天大事,絕不敢在雨夜如此叩門。
李顯喉結滾動了一下,想開口問,卻發覺嗓子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韋妃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起身走到門邊,聲音帶著顫:“何人?”
“王妃,是下官,房州長史。”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請王爺、王妃速速開門,有……天使至!”
“天使”二字,如同驚雷,劈在李顯和韋妃心頭!兩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該來的,終於來了嗎?是賜死的白綾,還是鳩酒?母親終究還是沒有放過他們……
李顯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被韋妃死死扶住。韋妃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儘全身力氣才穩住聲線:“請……請稍候。”
門閂被顫抖著拉開。門外站著三人。為首的果然是房州長史,他渾身濕透,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緊張,甚至不敢直視李顯夫婦。他身後,站著兩名身穿普通皂隸服飾、卻氣度沉凝、目光銳利的男子。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文書,並未展開,隻是將那露出的、代表最高機密與皇權的紫泥封印在微弱的燈光下晃了一下。
“廬陵王、王妃,”那人的聲音平穩而冷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疏離感,“奉陛下密旨。請王爺、王妃即刻收拾隨身細軟,隻帶至親骨肉,隨下官等啟程。”
李顯腦子裡嗡嗡作響,“密旨”、“啟程”……不是立刻賜死?他嘴唇哆嗦著:“去……去何處?母皇……陛下她……”
“陛下有旨,道王爺、王妃及諸王子在房州日久,恐染瘴癘,聖心戚戚,特命接回神都,延醫調治。”那人公式化地複述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室內,“請王爺速決,此地不宜久留,車馬已在府外等候。此行須隱秘,勿驚動旁人。”
回神都?調治?李顯和韋妃完全懵了。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超出了他們十四年來所有的想象和預案。巨大的驚疑瞬間壓過了恐懼。母親到底想乾什麼?是新的圈套?還是……真的有了轉機?
沒有時間讓他們細想。那兩名“天使”(實為徐彥伯所率內衛高手)已開始催促。韋妃到底是經曆過風浪的,她強壓下混亂的心緒,知道此刻除了遵從,別無選擇。她匆匆拉起床榻上猶在睡夢中、懵懂不知事的幼女(李顯幼女,後來的永泰公主?或泛指年幼子女),又示意李顯帶上最緊要的幾件東西——其實也無非是些舊衣物和少量積攢的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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