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狄仁傑居中協調,廬陵王不過畫諾而已。然戰後巡營,士卒呼‘殿下萬福’者眾,顯雖遜謝,然受之坦然。有老卒酒後泣言‘見殿下,如見昔年太宗風儀’,雖被同僚製止,然此言已在軍中悄然流傳……”
“太宗風儀”。武曌的目光在這四個字上停留了許久,唇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第三份,控鶴監眼線乙,記錄的是戰後幽州民間見聞片段:“……城外商販複業,多有議論。或言‘虧得是李家王爺來了,要是武家那幾位,怕是城早破了’;或言‘聽說這位王爺心善,自己吃的和當兵的一樣’;甚有老者於茶肆言‘這天下,到底還是姓李的坐得穩’……雖屬無知妄言,然流布甚廣,恐非吉兆。”
啪。
一聲輕響。武曌將那份密報扣在了案上。她的手很穩,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沒有再去看其他密報。那些已經夠了。足夠拚湊出一幅比捷報本身更清晰、也更讓她心底發冷的圖景。
她的好兒子,李顯。那個被她廢黜、流放十四年、接回來時嚇得像個鵪鶉的廢物——竟然真的在河北站住了腳。不是靠他自己的雄才大略,而是靠狄仁傑的輔佐,靠邊軍老將的支撐,靠……他身上那層“李唐皇子”的皮,和那套收買人心的、拙劣卻有效的把戲。
而最讓她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的是——這套把戲,居然真的有用!
北疆的將士吃他那套“同甘共苦”,百姓信他那套“仁德心善”。甚至,已經開始有人拿他去比太宗皇帝了!
憑什麼?!
她武曌,嘔心瀝血數十年,改易服色,創立新字,造明堂,封神嶽,平定徐敬業,威懾契丹,哪一樁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功業?她任用酷吏是錯,可她也用了狄仁傑、用了婁師德這樣的能臣!她殺人無數,可她也曾下《求賢詔》,開殿試,讓寒門士子有了出頭之日!她為了坐穩這個位置,是用了無數手段,可她治理的這個天下,難道不比李治晚年、甚至不比她接手時更好嗎?
為什麼?為什麼她做了這麼多,那些邊關的匹夫、市井的草民,記住的、稱頌的、在危難時下意識期盼的,還是那個他們根本沒見過的“太宗風儀”,還是那個僅僅因為姓“李”、做了幾件收買人心小事的廢物兒子?
一種混雜著暴怒、屈辱、以及更深層冰冷的荒謬感,像毒藤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她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痛,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站起身,在空曠的殿內來回踱步。深青色的袍角拂過冰冷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不對……不完全是憤怒。
在那沸騰的怒意下麵,還有一種更讓她恐懼的東西——無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是她無論如何努力,似乎都無法真正改變的。比如“李唐”這兩個字,在這片土地上的分量;比如“正統”在人心深處紮下的根;比如……一個男子,哪怕他再平庸,隻要他姓李,站在那個位置上,似乎就天然比一個女子,哪怕她再雄才大略,更容易被接受,被期待。
她可以殺儘反對的人,可以改掉國號年號,可以造出天下從未有過的“曌”字來代表自己。但她殺不儘人心深處那點頑固的念想,改不掉流淌在文化血脈裡的嫡庶長幼、男尊女卑。
她走到了那麵巨大的、光可鑒人的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個身穿帝王常服、頭戴金冠的老婦人。麵容依舊威嚴,眼神依舊銳利,可眼角深刻的紋路,鬢角刺目的霜白,還有那即使挺直也掩不住的一絲佝僂……無不昭示著,時間,這個她最大的敵人,正在一點點奪走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精力,掌控力,以及……時間本身。
“朕錯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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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問。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顯得格外孤寂。
“朕改易服色,創立新字,造明堂,封神嶽……朕做的還不夠多麼?”她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壓抑的嘶啞,“朕以為,隻要朕做得足夠好,隻要武周足夠強盛,天下人自然就會忘記李唐,就會真心認可朕這個‘聖神皇帝’!”
鏡中的老婦人眼神痛苦而迷茫。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次突厥入寇,就把這一切都打回了原形?為什麼他們看到顯兒,想到的不是朕的兒子,而是‘李家的王爺’?為什麼他們不信武周能保護他們,卻信一個被朕廢了十四年的廢物,能帶給他們安寧?!”
她猛地一拳砸在銅鏡旁的紫檀木柱上!沉悶的響聲在殿內炸開,手背傳來劇痛,可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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