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曆元年(698年)十月初三,倭國難波京,皇宮西苑。
秋色已深,苑內數百年樹齡的楓樹,將殿閣簷角、曲水流觴的庭園染成一片層疊的、燃燒般的赤紅。午後慵懶的陽光穿過疏朗的枝椏,在鋪著細白砂礫的步道和身著繁複朝服的公卿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今日是宮廷例行的秋日賞楓宴。持統天皇端坐於主殿廊下特設的禦座,身著十二章紋的袞衣,頭戴垂纓冠,麵容保養得宜,但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略顯遲緩的動作,透出歲月與政務共同雕琢的痕跡。她手持一柄精致的檜扇,目光平靜地掃過庭中按品秩跪坐的親王、公卿、地方國司代表,以及特邀的幾位高僧大德。
雅樂寮的樂師在角落奏著舒緩的《延喜樂》,笙笛之音悠揚,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紗,難以真正浸入這看似風雅的宴會。空氣中彌漫著薰衣草與菊花的淡香,混合著清酒與精致和果子的甜膩氣息。公卿們或低聲吟詠著應景的和歌,或與鄰座交換著矜持的微笑與眼神,一切都符合“唐風”洗禮後精心雕琢的禮儀規範。
然而,若有心人細細觀察,便能從那些完美儀態下,捕捉到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浮。三品以上的高官們,話題總在不經意間滑向遙遠的“唐土”——如今該稱“周”了——那裡女帝立儲的餘波、北疆戰事的傳聞,像遙遠的悶雷,讓這些慣於仰望大陸的島上貴族們心頭蒙上不安的陰影。而國內,莊園兼並愈演愈烈,班田製難以為繼,蝦夷邊患時起時伏……這些沉屙痼疾,如同楓葉下盤結的樹根,並非幾首風雅的和歌與醇厚的清酒所能掩蓋。
在宴會末席,靠近庭園邊緣楓林的位置,坐著兩位與周遭氣氛略顯疏離的客人。男子一襲素青色的交領長衫,料子看似尋常,但在陽光下偶爾流轉著若有若無的、非絲非麻的潤澤;女子則穿著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半臂,發髻簡單綰起,以一支烏木簪固定。兩人容貌乍看並不十分惹眼,男子麵容清雋,目光沉靜;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但若多看幾眼,便會覺得他們周身的空氣似乎都更為澄澈安寧,與宴會上彌漫的浮華與隱憂格格不入。
這正是以“海外遊學士人”身份,在倭國近畿地區遊曆近一載的東方墨與青鸞。近一年來,他們或居於貴族別業探討漢學典籍與格物之道,或行於鄉野市井察訪民情,偶爾展露的醫術(尤以青鸞為著)與卓絕見識,在少數開明的年輕貴族、學者及僧侶中小範圍流傳,被視為博學而神秘的隱士。此次能受邀參與宮廷秋宴,亦是某位曾受青鸞救治的親王竭力推薦的結果。
席間,幾位曾與東方墨有過交流的年輕官員和僧侶,不時向他們投來尊敬的目光,但大多數公卿對他們並未過多留意。海外隱士而已,或許有些才學,但在等級森嚴的倭國朝廷,終究是邊緣人物。
宴會進行到中段,依照慣例,天皇將擇選席間“賢達”,或賦詩,或問策,以示君王禮賢下士、博采眾議之風範。
持統天皇的目光緩緩掃過庭中,略過那些躍躍欲試的貴族子弟,最終,落在了末席那對氣質特殊的男女身上。關於這兩位“海外隱士”的些許傳聞,她也略有耳聞。此刻國事多艱,聽聽迥異於朝堂慣常的思路,或許……她心中微動,以扇輕點,侍立一旁的女官立刻會意,趨前柔聲宣道:“陛下有旨,請海外賢士,近前賜言。”
庭中微微一靜,許多目光隨之投向末席,帶著好奇、審視,或一絲不以為然。
東方墨與青鸞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該來的,總會來。
東方墨從容起身,青鸞亦隨之站起。兩人並未像倭國臣子那般躬身疾行,而是步履平穩,不疾不徐地穿過跪坐的人群,來到庭中主殿廊前那片以白石鋪就的空地上。秋陽將他們素雅的衣衫鍍上一層淡淡金邊,身後是如火如荼的楓林,竟奇異地構成一幅極具張力與美感的畫麵。
“海外散人,見過天皇陛下。”東方墨微微頷首,聲音清朗平和,用的是極為標準的倭語,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難波京貴族引以為傲的優雅腔調。這語言能力讓不少公卿暗自驚訝。
持統天皇微微頷首,聲音透過垂簾傳出,帶著慣有的溫和與威嚴:“賢士遠來,風儀不凡。值此秋日佳會,不知可有雅樂助興,或有良策以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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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墨並未如眾人預料般賦詩或直接獻策。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禦座前的薄紗,與持統天皇的視線有了刹那的交彙。那一瞬間,持統天皇心中莫名一凜,仿佛被某種極其深邃平靜的存在所注視。
“陛下,”東方墨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原本有些細微聲響的庭院徹底安靜下來,連風似乎都停滯了片刻,“助興之樂,治國之策,皆非今日要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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