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這天，沉魚起了個大早，洗漱、灑掃、祭神，一樣不落。
“女郎，接您和夫人的馬車已在門前候著，不過令君說了，女郎不用急，離飛舟競渡開始的時間還早。”
仆婦將話帶到，便退去門外。
妝鏡邊，提小竹籃的仆女道：“寅時，令君就出門了。”
沉魚往銅鏡裡看了眼，身上西子色梅花紋襦裙還是搬進謝家內宅後，大伯母戚夫人給她新添置的，一直壓在箱籠裡，從未穿過，昨夜才翻出來，熏了菖蒲香，穿著倒也合身。
“這是他上任後，主持的第一個儀禮，自然馬虎不得。”
沉魚從妝鏡前站起身。
雲崖卻將人拉住，不大滿意：“七娘，你這也太素了，與平日又有什麼區別？就算不喜衣肆做的，那令君叫人送來的那套初荷紅的，總歸是好的吧？放著那樣好的衣裳不穿，穿這個……要不還是換一身吧？”
“初來乍到，還是不要太過張揚。”沉魚拉下雲崖的手。
雲崖擰眉看了沉魚一會兒，歎了口氣，也不再勸說，隻從小竹籃中挑了幾朵蘭花給她簪在鬢邊，又取來五彩絲纏上手腕，嘟囔：“早知如此，咱們又何必往衣肆跑那麼多趟？”
去衣肆，本就是借口。
沉魚沒說話，任由雲崖往她身上掛飾物，眼睛望向窗外，心思也飄了出去。
昨日，許是見她刻印技術尚可，當她提出看一看修補完的印章時，謝嶼不但沒有拒絕，還很痛快地拿給她瞧。
沉魚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方瞧見秦氏姍姍來遲的身影。
戴綴珠巾幗，穿緋紅大袖襦，束湛藍色抱腰，垂落兩側的絲絛隨步履輕搖，添了幾分柔靡之美。
秦氏走近，沉魚不冷不淡地輕喚一聲：“嫂嫂。”
秦氏下巴輕輕一點，“嗯。”
沉魚讓開路，等秦氏先行，誰想秦氏蹙眉盯著她，欲言又止。
秦氏一向不待見她，沉魚早就習慣了，但也不想一忍再忍。
她轉身，率先邁出門檻，正欲登車，秦氏卻從後麵追上來，微挑的眉眼透著幾分不滿。
“七娘，長嫂如母，不怪嫂嫂說你，你既已許了人家，未過門前，就該安心待在屋中，哪有總往外跑的道理，虧得是在蓮勺這樣的粗鄙之地，倘若在襄陽，你這般行徑，便是有失體統，丟的可就不是你一個人的臉了。”
院內院外，候著不少人，當著一眾人的麵，秦氏毫不客氣。
既然秦氏不客氣，沉魚也不打算客氣：“嫂嫂說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嫂嫂覺著我和蓮勺這地方粗鄙，汙了您的眼，不如儘早回襄陽去，以免沾染我們的俗氣，辱沒了您的貴氣。”
“你——”秦氏一股怒氣湧上來，指著沉魚當即就要發作，被身側的仆婦悄悄扯住袖子，低聲耳語一句。
秦氏貼了花鈿的麵上，表情變了變，快速掃一眼周遭的情形，壓下怒火，手指順勢撫上發髻上的花釵，冷笑一聲，有些咬牙切齒。
“七娘，也就是你兄長可憐你從小寄養在鄉下，無人教養，不懂規矩，否則，我們又豈會一再容忍你？可你也莫要太過得寸進尺！”
說罷，一甩袖子，再不看沉魚一眼。
沉魚微微抿唇，一言不出。
誰知身側的雲崖，低聲嘟囔一句：“假模假式，最可笑。”
沉魚一詫，蹙眉望過去，雲崖已垂下眼，訕訕道：“七娘，夫人對你也太苛刻了些。”
沉魚眼眸微眯，笑了笑，沒說話，掀簾鑽進車廂。
簾帳放下，沉魚眸光驟然變冷。
風吹得垂簾上下飄動，她透過窄窄的縫隙，瞧見雲崖的側臉，低眉順目。
剛剛，她沒錯過雲崖垂下眼前，那眸中轉瞬即逝的輕蔑。
與往日所見，判若兩人。
沉魚緩緩閉起眼。
雲崖被逼無奈下，曾向她坦白，說是聽命於陳慶......
“七娘，到了。”雲崖隱帶雀躍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
人聲嘈雜，沉魚掀簾一瞧，岸邊烏泱泱地擠滿了扶老攜幼的鄉民，水麵上整齊排列著幾十隻飛鳧舟。
雲崖走在馬車旁，伸長脖子，四處張望，“真熱鬨啊！”
沉魚不動聲色地瞧她一眼，“確實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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