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滅的蠟燭。那些星光中有些是自然熄滅的,有些是被他吞噬的,有些是被別的死兆星信徒吞噬的。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虛空正在變暗,正在變空,正在變成一片沒有邊緣的、沒有聲音的、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荒漠。
他開始思考——如果某一天,他吞噬了最後一顆星球,吞噬了最後一個文明,吞噬了最後一種生命形式,宇宙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空無,那麼奇點會滿足嗎?還是說,奇點也在等待,等待他把自己也獻上,成為最後的、最完美的祭品?他站在虛空中,周圍環繞著那些信徒。奧瑞利亞在他的左側懸浮,內部的光點在緩慢閃爍;卡茲克蹲在他的右側,暗色的甲殼在虛空中幾乎看不見;薩克趴在他的前方,身體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山脈。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信徒們——那些由他親手創造、親手命名、親手安排進永恒安寧中的存在。
他們很安靜。太安靜了。他們的安靜像一片被雪覆蓋的田野,表麵潔白平整,下麵卻是凍結的土壤、枯死的草根、和那些已經不會在春天蘇醒的種子。他們安靜得像是已經死了,但他知道他們沒有死——他們隻是被轉化成了一種新的存在形式,一種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主觀體驗的存在形式。他們環繞著他,像行星環繞恒星,但他知道他們不是行星,他也不是恒星。他們隻是被吞噬後的殘渣,被消化後的餘燼。
他真正想要的,他無法向奇點獻上的,他會在吞噬的間歇在意識深處反複回放的,是那個不會被他吞噬的存在。那個在虛空中行走、燃燒、觀看的孤狼。那個坐在火焰中心、看著謊言編織又破碎、既不參與也不拯救的觀火者。他想要燼。不是因為燼的力量,燼的力量與死兆星的高階信徒相比不算強大,他見過的獨行者中有些能在一瞬間燒穿幾艘掠星星艦的護盾,但那些獨行者沒有一個能引起他的興趣。也不是因為燼的智慧,燼的智慧雖然深刻,但錘石在漫長的吞噬生涯中吞噬過無數哲學家、詩人、先知,他們的智慧在被他吞噬後都被吸收、被消化、被轉化成意識深處的碎片,沒有一塊像燼的火焰那樣在他心中留下痕跡。他真正想要的,是燼擁有某種他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那種在沒有任何信仰支撐的情況下依然能夠平靜存在的能力。
錘石需要相信奇點。他的整個存在——從被死兆星之力重塑的那一刻起——都是建立在“奇點是最高的真實”這個基礎上的。沒有這個信仰,他就是一個在虛空中流浪的、吞噬了無數生命卻從未被填滿過的幽靈。他需要那個信仰,像溺水者需要救生圈,像行走在沙漠中的人需要水源。一旦失去那個信仰,他就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就會意識到自己隻是一個在虛空中流浪的、永遠無法抵達任何地方的、孤獨的幽靈。
但燼不需要信仰。他在沒有任何信仰支撐的情況下依然能夠行走,燃燒,觀看。他不需要相信任何東西來維持自己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事實——不是“我在為了某個目的而存在”,而是“我在存在,僅此而已”。那種能力讓錘石感到既陌生又渴望。他想擁有那種能力,但他知道他已經走得太遠了。他的存在已經被死兆星之力完全重塑,已經被奇點的低語徹底滲透,已經無法回到那種不需要信仰的狀態。
“也許有一天。”他對奧瑞利亞說。奧瑞利亞懸浮在那裡,內部的鯨魚記憶在緩慢明滅,像在應和,又像隻是偶然的閃爍。“我會找到他。也許有一天,我會說服他加入我們。”
他沒有說“加入我們”是什麼意思。連他自己也不確定。也許他希望燼成為他的信徒,成為環繞他的眾多光點之一,永遠安靜地懸浮在他的周圍。也許他希望燼保持自己的火焰,隻是站在他身邊,不再遠離。也許他隻是希望有人能理解他,理解那種在無儘的吞噬中感受到的、無法被任何語言描述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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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瑞利亞沒有回答。她沒有語言,不需要語言,因為她已經超越了語言。她隻是靜靜地懸浮著,內部的光點在緩慢地、永恒地閃爍。那些光點曾經是鯨魚的歌聲,是珊瑚的光芒,是海底城市居民的祈禱。如今它們隻是光點,沒有聲音的、沒有溫度的、隻是存在的光點。他們不再尖叫,不再痛苦,不再需要任何思考。他們隻是存在,存在於奇點的陰影中,存在於錘石的意誌中,存在於這個被吞噬的、被消化的、被永恒安寧覆蓋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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