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冒昧相邀,想與毛公一敘。未曾事先通報,還請毛公見諒。”
毛喜聞言,心中再次劇震!漢王的斥候?!竟然已經滲透到了建康城內,甚至能注意到自己深夜在宮外的行蹤?這份情報能力,簡直可怕!但轉念一想,以漢國如今之勢,這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他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冷靜,回答道:“殿下明察。在下……確實在宮外等人,想向周法尚打聽一些朝議的詳情。殿下提出的……那三個條件,在下已經知曉了。”
“哦?”劉璟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依毛公之見,孤那三個條件,陳霸先會答應嗎?”
毛喜毫不猶豫地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不會。陳霸先此人……確有才乾,勵精圖治,整軍經武,非庸主。然而,”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他出身寒微,一路搏殺上位,內心實則極為敏感自負,剛愎自用。當初推行新政,抑製豪強,我便曾上書勸諫,言新政當徐徐圖之,不宜過急,可先拿佛寺開刀,充實國庫,緩動士族根基,以免激起大變。他不聽,一意孤行,結果……殿下也看到了,三吳動蕩,耗費國力彌平,埋下今日禍根。此番京口失守,我又勸他,當立即放下麵子,主動聯絡三吳士族,陳明唇亡齒寒之理,許以重利,懇請他們出兵出糧,共抗漢軍。縱不能勝,至少也能多拖延時日,多一分轉圜希望。可他……他反而認為我是在賣國求榮,是在長他人誌氣,斥我動搖軍心!”說到最後,毛喜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失望乃至一絲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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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璟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待毛喜說完,他才笑著接口道:“若陳霸先真用了毛公之計,聯合三吳士族,堅壁清野,沿江設防……那孤取江東,恐怕真要頗費一番周折,增添無數麻煩了。”
毛喜歎了口氣:“可惜,他不用。如今,在下對陳國……已然心灰意冷。本想辭官歸隱,或另尋他處,奈何家眷親族皆在監視之下,難以脫身,故而……憂心忡忡,讓殿下見笑了。”
“毛公忠忱,孤甚為感佩。”劉璟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孤有一事請教毛公。這三吳士族,在毛公看來,真的如此勢大難製,足以影響江東全局嗎?”
提到專業領域,毛喜精神稍振,他正色道:“殿下,三吳士族,並非虛言。這些地方豪強,自孫吳時期便開始紮根,曆經數百年,盤根錯節,勢力深入鄉裡,擁有大量僮仆、部曲、田產,堪稱國中之國。他們野性難馴,曆來是時降時叛,視朝廷強弱而定忠心。殿下,請恕在下直言,”他抬眼看向劉璟,目光坦誠,“若將來殿下平定江南,處理不好與三吳士族的關係,東南之地,恐難長治久安,叛亂恐將時有發生。”
毛喜沉吟片刻,整理思路,緩緩道:“依臣淺見,無非文武兩道。武策,便是快刀斬亂麻,尋其罪狀,破家滅門,將其勢力連根拔起,土地人口儘收官府。此法見效極快,可收震懾之效。然……”他話鋒一轉,麵露憂色,“三吳之地,宗族聯姻,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強力鎮壓,短期內或可平定,但仇恨深埋,猶如野火伏於灰燼,一旦朝廷稍有鬆懈,或遇天災人禍,恐烽煙再起,東南依舊難以長治久安。”
“那文策呢?”劉璟追問。
“文策……”毛喜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效法前漢‘陵邑’之製!昔漢武帝等,為強乾弱枝,充實關中,曾多次遷徙天下豪強、富戶至關中,聚居守護帝陵。此策一石數鳥:既削弱了地方豪強勢力,斷絕其在地根基;又充實了京畿人口財力;更使這些豪強離了故土,置於朝廷眼皮之下,便於掌控。殿下若恢複此祖宗良法,將三吳乃至天下士族、豪商之族,分批遷往洛陽、長安等地,許以虛爵,令其‘守陵’、‘奉祀’,實則監管同化。不消一兩代人,其地方根基自消,家族也逐漸融入中樞,再無割據之能。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劉璟聽完,撫掌大笑,笑聲在船艙內回蕩:“妙!毛公此言,真乃金玉良謀,洞察深遠!可惜啊可惜,陳霸先空有豪傑之誌,卻無識人之明,更無容人之量,明珠置於眼前而不知!”
大笑過後,劉璟神色一肅,忽然站起身,走到毛喜麵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毛喜有些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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