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吳郡·吳縣·張氏祖宅
吳縣張氏那傳承數代的深宅大院,在午後的陽光下卻透著一股與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陰鬱和壓抑。往日賓客盈門的景象不複存在,隻有森嚴的護衛和緊閉的重門。
偏廳之內,來自吳興沈氏的家老沈綸,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他麵前那杯據說是今年新采的好茶,已經換過了四次,卻一口未動,早已涼透。每一次仆役進來添水,他滿懷希望地望向門口,卻又一次次失望地收回目光。
作為曾經三吳之地各大士族門閥的座上賓,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人的秉性?每逢大事,必先擺足架子,晾一晾求見者,以顯身份,以壓氣勢。
可今時不同往日啊!沈綸心中焦灼萬分,幾乎要破口大罵。這幫子蠢材!漢軍王僧辯率領的八萬大軍,前鋒都已經踏破吳興郡的門戶,兵圍郡治烏程了!屠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還在玩這種無聊的把戲!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尚未完全消腫的淤青,那是沈恪給他的“教訓”。
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當沈綸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拂袖而去另尋他法時,偏廳外的回廊上才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和談笑聲。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仿佛來的不是決定三吳命運的家主會議,而是一場尋常的春日雅集。
門被推開,張氏家主張嵊、顧氏家主顧譚、陸氏家主陸襄、朱氏家主朱方,四人聯袂而入。他們錦衣華服,麵色紅潤,有說有笑,與鼻青臉腫、麵色憔悴、衣袍都顯得有些皺巴巴的沈綸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四人一進門,目光自然就落在了沈綸臉上。張嵊“咦”了一聲,故作驚訝地指著沈綸的臉,笑道:“哎呀,這不是沈兄嗎?幾日不見,怎麼……怎麼成了這副尊容?莫不是走路不慎,跌進了哪家池塘不成?”他語氣輕鬆,帶著戲謔。
顧譚也湊趣道:“我看不像跌的,倒像是……嗯,像是被蜂子蟄了?而且是好大一群蜂子!”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來。
陸襄和朱方也哈哈大笑,廳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他們並非真的關心沈綸為何受傷,這隻是開場前慣常的、帶著優越感的奚落,用以打擊來者的氣焰。
沈綸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羞辱感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麵頰和內心。他強忍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怒罵,低下頭,沉默不語,雙手在袖中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四大家主見沈綸如此忍氣吞聲,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才慢悠悠地各自在早已備好的上座落座。主位的張嵊端起新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這才仿佛剛想起正事,抬眼看著沈綸,嘴角依舊掛著那抹虛偽的笑意:“沈兄這副模樣還出來拋頭露麵,想必……是有天大的要事了?說來聽聽,也讓在下……為沈兄參詳一二?”他刻意拖長了語調,將“參詳”二字咬得很重。
沈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有求於人,意氣用事隻會壞事。他抬起頭,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張公,諸位家主,實不相瞞……三日前,漢將王僧辯所部,約八萬之眾,已兵臨烏程城下,將城池團團圍困。烏程……危在旦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老夫此來,正是懇請吳郡諸位高門,念在三吳士族同氣連枝的情分上,出兵相助,共抗漢軍,解我吳興之圍!”
他話音落下,廳內卻是一片令人難堪的寂靜。預想中的同仇敵愾並未出現。
顧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斜睨著沈綸,語氣尖刻:“哦?出兵相助?沈綸,我沒記錯的話,就在月前,有,在你沈氏大宅,你們的族長沈恪,可不是這麼說的啊?他不是口口聲聲,說我等是‘抱殘守缺,不識時務’,他吳興沈氏要高瞻遠矚,要順應天命,準備向漢軍投誠嗎?怎麼,這才幾天,漢軍這棵‘大樹’,你們沈家就靠不上了?現在又想起我們這些‘不識時務’的老朋友來了?”
陸襄也捋著胡須,慢條斯理地接過話頭,語氣同樣不善:“是啊,顧公說得沒錯。三吳士族,曆來同氣連枝,互為唇齒。可偏偏是你們沈氏,身為三吳士族領袖,卻帶頭背棄盟約,私自與漢軍勾連,不僅讓我們這些堅守祖地的人寒心,更讓外人看了天大的笑話!這筆賬,沈兄,你說該怎麼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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