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郡·金華山
山路崎嶇,密林蔽日。漢軍使者王僧愔帶著兩名隨從,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裡跋涉了數日,衣衫被荊棘劃破,臉上也帶著疲憊,終於循著隱秘的蹤跡,摸到了金華山深處。他心中不禁暗歎,這王琳還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能屈能伸,居然真能在被趕出舊巢後,又找到這麼一處險要之地落草,頗有幾分當年山大王的風範。
然而,他們剛接近山腳一處看似尋常的溪穀,突然從兩側樹叢和巨石後躥出十數個手持刀斧、麵目精悍的漢子,不由分說便將他們撲倒在地。王僧愔剛想開口表明身份,後腦便挨了重重一擊,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冰涼刺骨的溪水猛地潑在王僧愔臉上,他一個激靈,嗆咳著醒來。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山風刻下粗獷痕跡、此刻正帶著審視與警惕的臉——正是王琳。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粗糙木椅上,周圍圍著一圈或凶神惡煞、或眼神銳利的部下,山寨大廳裡彌漫著煙熏火燎和草莽之氣。
王僧愔定了定神,絲毫不顯懼色。他掙紮著坐起身,不顧渾身濕透和隱隱作痛的後腦,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已經破損臟汙的衣冠,然後朝著王琳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清晰而平穩:“漢軍使者,參軍王僧愔,參見王中衛大人。”他刻意用了王琳在南梁時的官職“中衛將軍”,以示尊重。
王琳聞言,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自嘲,也有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噓。他擺擺手,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落寞:“什麼王中衛?那都是猴年馬月的老黃曆了!如今老子就是個占山為王的草寇!說吧,你哥王僧辯派你鑽到這深山老林裡來找我,有何貴乾?”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王僧愔。
王僧愔直起身,迎著王琳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王將軍,在下奉家兄、漢國平吳都督王僧辯之命,特來拜會將軍,共商大計。”他略一停頓,觀察了一下王琳的反應,繼續道,“如今我漢軍已兵臨吳興,沈恪困守孤城。三吳士族,唇亡齒寒,必不會坐視。會稽虞、孔、魏等大族,勢必發兵北上救援。此乃天賜良機!家兄之意,想請將軍出兵,趁會稽空虛,直搗其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王琳聽罷,臉上並未露出太多喜色,反而用手指敲擊著椅子扶手,沉吟道:“共擊三吳?嗬……王都督倒是看得起我王琳。你也看到了,老子如今被那幫會稽的狗大戶們聯手趕到了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麾下兄弟不過萬人,缺糧少甲,自保尚且勉強,拿什麼去討伐兵精糧足、牆高池深的三吳士族?你莫不是來消遣我的?”他語氣帶著試探和懷疑。
王僧愔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將軍過謙了。將軍麾下弟兄,皆是追隨將軍多年、曆經沙場的百戰精銳,勇悍過人,此乃將軍最大之本錢!眼下困局,非戰之罪,實乃此地偏僻,難以補充兵員、獲取給養所致。我軍在吳興猛攻,便是為將軍創造良機!一旦會稽士族主力被調離北上,其老巢必然空虛。屆時將軍振臂一呼,率領精銳趁虛而入,豈非如虎入羊群?不僅可以一雪前恥,更能獲取大量錢糧軍械,以戰養戰,壯大自身!此乃千載難逢的發財……呃,是重整旗鼓的良機啊!”他巧妙地將“橫財”換成了更順耳的說法。
王琳確實有些心動了。會稽的富庶他可是親眼見過的,那些士族莊園裡堆積如山的糧食、庫房裡閃亮的金銀、精美的絲綢……想想就讓人眼熱。但他畢竟是曆經過起伏的人,心中仍有顧慮:萬一這會稽士族隻派少量兵馬北上,留重兵守家呢?這其中會不會給自己設的圈套?自己就這一萬老本,賭輸了可就萬劫不複了。
他猶豫不決,眉頭緊鎖,目光在麾下將領臉上掃過。
這時,王琳麾下最得力的三位“氣氛組”兼“鼓動家”——趙伯超、李孝欽、陳文徹三兄弟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
趙伯超見王琳遲遲不決,立刻跨出一步,抱拳大聲道:“大哥!這還有什麼好想的?!咱們被會稽那幫狗娘養的士族欺負得還不夠慘嗎?好好的地盤被他們聯手搶了,兄弟們也折損了不少!這口鳥氣憋了多久了?現在漢軍在前麵替咱們吸引火力,王都督又派人來請,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報仇雪恨的機會啊!大哥,這個仇,咱們不能不報!”
李孝欽也連忙接上,鼓動說:“是啊大哥!伯超哥說得對!咱們現在困在這大山裡,東躲西藏,吃野菜啃樹皮,兄弟們連頓飽飯都難,什麼時候是個頭?不趁現在這個機會狠狠撈他一筆,補充錢糧人馬,以後怕是再也遇不上這麼好的機會了!難道咱們真要在這山裡當一輩子野人?”
陳文徹更絕,他走的是“接地氣”路線,苦著臉嚷嚷:“大哥!兄弟們死心塌地跟著你乾,不指望封侯拜相,可也不能越混越回去啊!您瞧瞧,兄弟們這都多久沒聞過肉味了?個把月沒見過女人,兄弟們現在火氣旺得,撒尿都他娘的分叉啊大哥!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打,咱們自己就得憋出毛病來!打會稽,搶錢!搶糧!搶娘們兒!”
這三兄弟一唱一和,一個講報仇雪恨,一個講實際利益,一個講弟兄們的“基本需求”,句句都說到了山寨眾頭目和嘍囉們的心坎裡。他們三人在軍中人緣極好,這麼一帶頭,整個山寨大廳頓時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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