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淮南·江州
在江州行營的輿圖室裡,漢王劉璟與參知政事酈道元,終於確定了溝通南北的“大運河”首期工程——淮河至邗溝段的最終定案圖。圖卷上,朱筆勾勒的線條如同血脈,連接起重要的城池與水係。
劉璟看著那凝聚了酈道元畢生心血與數月實地勘察成果的圖紙,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這不僅是一條水路,更是一條將帝國的經濟命脈、軍事機動與政治統治緊密相連的大動脈。
定下大計後,劉璟留下足夠的力量鎮撫新得之地,便率軍繼續北上返回洛陽。
而與此同時,隨著兩廣地區那些被抄沒家產、判處“勞役贖罪”的士族豪強及其附庸僧侶,以及各地重罪犯人,被陸續押解抵達淮南,淮河段大運河的修鑿工程,便在震天的號子與汗水中,正式破土動工。
浙東觀察使柳慶,這位年僅三十出頭便被劉璟破格提拔,總領未來浙東道(自餘杭至淮河段)運河工程的封疆大吏,在上任前並未急於趕往治所,而是選擇先親赴廬江附近的運河工地實地考察。
他深知自己雖有些治理州郡的經驗,但對於開鑿如此規模浩大的運河,完全是門外漢。此次學習,對他未來能否順利督造浙東段,至關重要。
在工部派駐此地協調的吏員陪同下,柳慶頭戴遮陽鬥笠,身著簡樸的葛布袍,踏入了喧鬨而廣闊的工地。
眼前的景象極具衝擊力。時值盛夏午後,烈日炙烤著大地,空氣仿佛都在蒸騰扭曲。
數以萬計的“貴人”在劃定的工段上,如同螻蟻般辛勤勞作。他們大多身著粗劣的麻布或葛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泥漿浸透,緊貼在皮膚上。沉重的鐵鍬、鎬頭在他們手中起落,挖掘著堅硬的土壤;裝滿土石的籮筐壓彎了扁擔,在號子聲中艱難移動。汗珠從他們布滿塵土的臉上不斷滾落,滴入腳下的泥土,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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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汗臭、泥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氣息。監工的吏員手持皮鞭,目光銳利地巡視著,偶爾發出嚴厲的嗬斥。
陪同的工部吏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麵龐清瘦,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專注。
他手裡攤開一卷詳細的水利圖紙,一邊引導柳慶前行,一邊對照著實際地形,用清晰而專業的語言講解著渠道的走向、深度、寬度設計,以及如何應對不同地質條件,更展望了運河修通後對南北漕運、灌溉、商貿乃至軍事部署將產生的深遠影響。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數據詳實,邏輯嚴密,完全不像個普通小吏。
柳慶越聽越是驚訝,忍不住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了這個年輕人一番,問道:“這位……吏員,不知如何稱呼?聽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啊,你這見識,可不像尋常刀筆吏。”
年輕人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答道:“回稟柳觀察,下官宇文愷,目前在工部都水監行走,奉酈公之命,在此協理勘驗與督工事宜。”
“宇文愷?”柳慶聞言,不由得一愣,眉頭微蹙。在他的印象中,北周宇文氏皇室及核心宗族,不是隨著宇文護的覆滅,已經滅族了嗎?怎麼會還有一個宇文姓的年輕官員在此擔任要職?
宇文愷似乎看出了柳慶的疑惑,神色平靜地主動解釋道:“柳觀察不必疑慮。下官祖籍北庭夏州,家父宇文貴,正任靈州都督。我宇文氏這一支,與篡國的宇文泰、宇文護一族,雖同姓,卻並不同宗,更非同支,早已疏遠多年。家父素來敬佩漢王,在收到……舊識書信後,審時度勢,便舉家歸順,效力漢國。下官蒙朝廷不棄,得以在工部學習效力。”
柳慶這才恍然,原來是這麼回事。他性格直率,想到什麼就問什麼,剛才的疑惑也是脫口而出,此時見宇文愷解釋得清楚,便也釋然,反而更加欣賞此人的坦誠與才乾。他伸手拍了拍宇文愷的肩膀,讚許道:“原來如此,是柳某孤陋寡聞了。宇文老弟年紀輕輕,卻精通水利工造,實乃難得之才!將來我浙東道運河開工,正缺你這樣的乾才。若有機會,我定向酈公和工部請調,邀你來浙東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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