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十九年·長安·未央宮
西南的風波比長安的春風來得更早。
尚書令高熲和兵部尚書楊素被皇帝劉堅緊急召入宮中。殿內熏香嫋嫋,卻驅不散君臣眉宇間的凝重。
劉堅將一份來自西南的密報輕輕放在禦案上,沉聲道:“二位愛卿,西南之事又起波瀾。迦摩縷波國收留了被處約(楊素字)掃平的二十三小國流亡王族,恐其心懷叵測,意圖不軌。此事,你們怎麼看?”
高熲是朝中老成謀國的典範,他捋了捋胡須,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而務實:“陛下,楊相國雷霆一擊,拓地千裡,功在社稷。然則,陛下明鑒,我朝疆域驟然擴張,西南新附之地,土民未安,官吏未備,賦稅刑名諸般製度尚未完全理順,朝廷實如牛負重,正在消化之際。此時,實不宜再啟大規模邊釁。”他頓了頓,看向劉堅,“臣以為,迦摩縷波國雖受流亡者蠱惑,但未必敢真與我天朝為敵。可效仿前朝舊例,選派乾練使者,持節前往,宣示我朝威德,表達和平誠意,並嚴正警告其不得收留叛孽,乾涉我內藩事務。如此,先禮後兵,可暫穩住西南局麵,為我朝贏得消化整合的時間。待內部穩固,屆時再觀其行止,或撫或剿,皆可從容應對。”
高熲這番話,完全是從國家整體戰略和實際治理困難出發,冷靜客觀,並無私心。
然而,聽在立下不世之功、心高氣傲的楊素耳中,卻變了味道。他隻覺得高熲這是在暗示他用兵過於激進,留下了後患,甚至是在指責他“把事情做了一半,沒擦乾淨屁股”!一股無名邪火“噌”地竄上心頭。
不等劉堅表態,楊素便跨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特有的自信與不容置疑:“高令公此言,未免過於持重,長他人誌氣!”
他轉向劉堅,抱拳道,“陛下!那迦摩縷波國,不過昔日孔雀王朝崩解後留在東天竺的一支弱小殘餘,國小民寡,兵甲不精,其王婆塞羯羅伐摩更是昏聵無能之輩,全賴地勢偏遠苟延殘喘。今收留我朝叛逆,分明是藐視天威!若行懷柔,反讓其以為我大漢可欺!臣楊素不才,願再次掛帥南征!此番定要提兵直搗其國都,擒其偽王,將那二十三國餘孽連根拔起!讓西南諸邦,乃至天竺諸國都看清楚,與我大漢為敵的下場!”他話語鏗鏘,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再次踏平敵國的英姿。
楊素的話,從軍事威懾的角度看,確實有其道理。但他此刻被情緒左右,忽略或者有意回避了一個關鍵點——高熲和皇帝劉堅真正擔憂的,並非一個小小的迦摩縷波國能否打下來,而是大漢目前多線作戰的承受力。安西都護府那邊,漢軍主力正在與吐穀渾進行艱苦的拉鋸戰,消耗著帝國大量的財力、物力和精銳兵力。再在遙遠的西南開辟第二戰場,絕非明智之舉。
劉堅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沉吟良久。他看了看慷慨激昂的楊素,又看了看沉穩持重的高熲,心中天平已然傾斜。作為皇帝,他必須考慮全局。“處約勇略可嘉,”劉堅最終緩緩開口,語氣不容反駁,“然則,昭玄所言,老成謀國。西南新附,安西未平,此時不宜大動乾戈。便依高熲所奏,遣使前往迦摩縷波,宣諭朕意,察其動向。禮部尚書長孫晟老成持重,通曉邊情,便以他持節前往。”
“陛下!”楊素還欲爭辯。
劉堅擺了擺手:“朕意已決,楊卿不必多言。西南之事,暫且如此。”
楊素的話被堵了回去,臉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隻覺得胸中憋悶異常,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不被理解的憤怒交織在一起。他不敢再頂撞皇帝,隻能深深低下頭,掩住眼中翻滾的怒火與不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臣,遵旨。”
他幾乎是被這股邪火頂著脊梁骨走出了未央宮。高熲在後麵似乎想跟他說些什麼,他理都沒理,徑直上了自己的馬車,車簾摔得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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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是傍晚。楊素陰沉著臉穿過前庭,下人見他回來,忙不迭地上前行禮,卻被他煩躁地揮手趕開。“準備晚膳!”他低吼一聲,徑直走向書房,想一個人靜一靜。
然而,等了半晌,不見飯菜送來。他本就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火上澆油。“人都死絕了嗎?!”他怒吼著衝出書房,抓住一個路過的小廝,“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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