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霄雲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的線都脫了，左邊褲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瘦伶伶的腳踝，腳踝上有些乾裂起皮的紅痕。
他又看了看那邊叉著腰站著的胖婦人，她穿了件簇新的暗紅色棉襖，麵料在日光下泛著綢緞的光澤，胳膊粗粗壯壯的，一看就是吃穿不愁的模樣。
他又收回目光，輕輕地說：你這衣服補丁挺多的，褲腿也短了一截。你媽穿的倒是挺體麵的，吃得也不錯。你在家裡——沒受罪吧？
那姑娘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甲陷進手心微微發白。
她張著嘴，喉頭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卻沒有說出話來。
胖婦人卻先炸了：你這個死丫頭！我們虐待你了嗎？給你吃給你喝，養了你十幾年，你這是什麼表情？白眼狼！
她罵得又急又狠，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那姑娘的臉上。
姑娘整個人縮了一下，像被抽了一鞭子，肩膀塌下去，頭垂得更低了。
霄雲直起身來，轉向胖婦人，語氣平靜地說：大娘，你這反應，倒是讓我有些疑惑。你剛才說你是最近才知道女兒抱錯了的，可你一聽我問她在你家過得好不好就這麼激動，像是怕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來似的。
而且——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你說你最近才知道，那你來趙家之前，怎麼就打聽得那麼清楚？知道趙哥住哪兒，知道他女兒在哪個廠上班，又知道她分配到房子搬來了這兒。這打聽的功夫，怕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
胖婦人的臉色變了變，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剛要反駁，她丈夫又拉了她一把，這回力道大了些，她踉蹌了一步，梗著脖子喊道：那、那怎麼了！我找自己女兒還不能打聽打聽了？我是她親媽！我打聽自己女兒怎麼了！
你當然可以打聽。霄雲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可聲音裡帶了幾分針尖似的力道，可你剛才自己也說了——最近才知道。既然最近才知道，那你在知道之前，去哪兒打聽你女兒的下落？沒有目標，怎麼打聽？你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是誰家的，還是這十五年來一直都知道？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地吸了一口氣，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胖婦人的丈夫臉色更難看了，低低地說了一句別說了，拽著她的胳膊想把她往外拉。
胖婦人甩開他，聲音尖利起來：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自己換了我的女兒？我一個當媽的，有什麼理由換自己的親骨肉？
霄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了趙大哥：趙哥，她之前去你家鬨過幾次？
趙大哥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這是第三回了！頭一回來我家敲門，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就走了。
第二回來，直接堵在我家門口喊，說我們家換了她閨女。
今天倒好，直接找上我女兒這兒了——他說著指了指這間院子，這房子是小蘭廠裡分的，她才剛搬進來沒兩個月。這要是沒打聽過，怎麼知道她住這兒？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聲。有人高聲道：是啊！這個院子剛分下來沒幾天，連我們這些鄰居才知道小蘭搬來了，她一個外村的怎麼知道的？那可不，人家趙家一家五口都是工人，這些年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
她這是看趙家閨女出息了，想認回去唄。
那要是趙家閨女沒出息呢？是不是就永遠不知道有這麼個女兒了？那不好說……
霄雲轉過身，麵向那位一直在旁邊安靜站著的中年男人。
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一點掩飾得很好的東西，像是事已至此的認命，又像是某種早已預料到的結局。霄雲在他麵前站定了：這位大哥，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心裡應該有數。你媳婦的脾氣你也知道，勸不住攔不住。我也不怕把話說白了——這事遲早要查清楚。
這姑娘身上到底是什麼底細，花點功夫，拿兩撮頭發去做個檢驗就能水落石出。你們要是真有理，不怕查；要是你們心裡有鬼……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隻是看著男人微微眯了一下眼。
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垂下眼皮，偏過頭去，避開霄雲的目光。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霄雲沒再多看他，轉過頭朝人群外圍掃了一眼，對其中一個半大的小夥子道：小張，你去林主任那邊請她過來一趟，就說這邊有糾紛，需要她出麵協調。去我家騎自行車吧，快一些。鑰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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