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吼聲持續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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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百姓們不想繼續喊了,而是有些人開始回過味兒來,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讓他們極度不安的事。
就在幾天前,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還跑到破廟門口,衝科學館扔石頭。他們罵趙銘是朝廷的走狗,罵登記戶籍是為了加稅,甚至差一點就把辛辛苦苦收集來的登記冊給燒了。
那些話,是誰告訴他們的?
是張德全的人。
那些在人群裡帶頭喊的,一看就不是正經老百姓的"地痞",是張德全專門安排的。
現在回想起來,道理很簡單——張德全怕什麼?他怕的就是登記戶籍。因為一旦朝廷掌握了真正的田畝數據,他那三萬多畝隱田就全暴露了。所以他拚了命也要阻止登記,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百姓自己去砸,去燒。
而他們,真的就這麼上當了。
空場上,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的、沉悶的安靜。
那個之前在"爛泥坑"裡帶頭支持趙銘的跛腳老漢,也在人群裡。他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趙銘注意到了台下的變化。這些百姓不再隻是憤怒了,他們的眼神開始躲閃,不敢跟趙銘對視。
趙銘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但他沒有主動提這件事。他不需要百姓的懺悔,也不需要他們愧疚。他需要的是他們繼續配合。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完了。公審大會的目的,不是判張德全的罪——那是朝廷的事。他的目的,是讓南城幾萬百姓親眼看到真相,看到張德全是怎麼一步一步把他們吃乾抹淨的。
隻有看到了真相,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站到科學館這邊來。
趙銘正準備宣布公審結束,台下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趙先生!"
趙銘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個瘦削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短衫,臉上全是皺紋,看起來四十多歲了,但實際上可能才三十出頭。南城窮人老得快。
這個人趙銘有印象。幾天前鬨事的時候,他也在人群裡。他沒有帶頭喊,但他跟著一起推搡了科學館門口的學子。
中年人站在人群裡,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鼓足勇氣。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趙先生!我……我給您賠罪。"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前幾天……有人跟我說,您登記戶籍是要給我們加稅的。我信了。我跟著他們去了破廟,拿石頭砸了您的門。"
他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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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蛋!我王八蛋!您冒著性命的危險來救我們,我反過來砸您的門!我不是人!"
他這一跪一喊,像是捅破了什麼東西。
周圍的人群裡,又有幾個人跟著跪了下來。
"趙先生,我也去了……我也跟著罵了……"
"我比他還過分,我扔了兩塊石頭……"
"趙先生,您打我罵我都行,我對不起您……"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聲嗚咽。這些人裡頭,有當天參與鬨事的,也有沒參與但暗地裡說過趙銘壞話的。此刻,他們全都被一種巨大的愧疚擊中了。
趙銘從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他不是聖人,說完全不在意那天的事,那是騙人的。當石頭飛過耳朵的時候,他也怕。但他更清楚的是,這些百姓不是壞人。他們隻是被蒙蔽了,被利用了。他們無知,但不是惡。
真正惡的那個人,正蹲在籠子裡。
趙銘從台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說什麼"我原諒你們"之類的話。他走到那個跪在最前麵的中年人麵前,彎腰把他拉了起來。
"起來說話。"
中年人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趙銘看著他說:"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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