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在屍堆裡翻找幸存者,找到兩個:一個腹部被彈片切開,腸子流在手上;另一個雙腿從膝蓋以下消失,正用步槍當止血帶。
沒有嗎啡了。昨天就用完了。
“給他個痛快。”老兵對詹姆斯說,眼神像死魚。
詹姆斯舉槍,手抖得瞄不準。最後是老兵接過去,一槍,乾淨利落。槍聲在暮色中傳得很遠,東方的狙擊手沒有開火——也許在觀望,也許隻是換彈。
夜幕降臨,補給車隊終於抵達。彈藥、口糧、還有三百名新的“誌願兵”。這些平民穿著不合身的製服,大多不會用槍。隨車軍官遞給詹姆斯一份命令:“拂曉前推進五百米,建立新的進攻出發陣地。”
“用什麼推進?”詹姆斯問,“用這些孩子去踩地雷?”
軍官沒有回答。他指了指車隊後方——那裡有十二輛卡車,滿載著簡易爆炸裝置。“綁在身上,衝過去。指揮部說,這能‘最大化突破概率’。”
嗬,還真是聰明,確實是個辦法,不然怎麼辦?我自己上?
哈哈。
詹姆斯想起讀過關於太平洋戰爭的書:日軍在硫磺島讓傷兵綁上手榴彈滾向美軍坦克;德軍在柏林讓希特勒青年團用反坦克火箭攻擊蘇軍。
說什麼說什麼技術進步......嗬。
對戰爭而言,曆史從不創新,隻是重複同樣。
想這些的時候他正在分發爆炸背心,一個男孩怯生生問:“長官,這個怎麼用?”
“跑到離他們最近的地方,拉這個環。”詹姆斯示範。男孩點頭,眼神清澈得像在學怎麼係鞋帶。
午夜,炮擊開始。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製造噪音掩護進攻部隊集結。詹姆斯靠在戰壕壁上,聽著震耳欲聾的炮聲,突然,他腦海中回蕩起小學音樂課學的貝多芬《命運》——開頭那幾下敲門般的重音。
命運,
命運可真是個好詞啊。
現在命運在敲門了,用155毫米榴彈炮。
海上,雷諾茲收到新命令:第二波艦隊已從本土啟程,規模是第一批的三倍。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份傷亡報告:過去十天,海軍損失百分之四十作戰艦艇,陣亡與失蹤一萬二千人。
“繼續牽製敵方海軍主力。”命令結尾是一行小字:“犧牲必有意義。”
雷諾茲關掉屏幕。他走到艦橋舷窗,望著黑暗中的東方海岸線。那裡偶爾閃過炮火的光,像大地在痙攣。
他不知道“意義”是什麼。他隻知道,當黎明到來,會有更多年輕人沉入這片鐵鏽色的海。就像瓜達爾卡納爾島的海灘,就像塔拉瓦的環礁,就像所有被曆史記住名字卻忘記細節的戰場。
此時空中的戴維斯接到夜間巡邏任務。雲層很厚,下方什麼也看不見。耳機裡隻有靜電噪音。他突然想起女兒的問題:“爸爸要去哪裡?”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他當時說。
陸地上,詹姆斯檢查最後一遍裝備。爆炸背心、步槍、兩顆手榴彈。他看了眼手表:淩晨四點十七分。進攻將在五點半開始,第一縷光出現時。
戰壕裡,新來的孩子們在發抖。有人在低聲祈禱,有人在哭,有人隻是盯著地麵。那個問怎麼用爆炸裝置的男孩靠過來,遞給他一張照片:“如果我回不來,這個能寄給我媽媽嗎?”
照片上是個微笑的婦女,背後是開滿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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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回來的。”詹姆斯說謊。他把照片塞進男孩口袋,“貼身放好。”
東方防線那邊,突然升起幾顆照明彈。白光把黑夜撕開,顯露出戰場上堆積如山的殘骸和屍體。然後照明彈熄滅,黑暗更深了。
寂靜持續了十分鐘。連炮擊都停了。
在那種寂靜裡,詹姆斯聽見了風的聲音,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聽見了戰爭這台巨大機器在換擋、加油、準備碾碎下一批血肉的金屬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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