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頂上的裂縫灌下來，吹得地上的石粉輕輕翻了個身。王錚沒說話。他在心裡把進風嚎峽之後的所有細節飛快地過了一遍——傀儡掃描他的神魂，掃到蟲仙界的時候停了。風苔蘚大廳裡的源頭種放出神魂探測，追到他後背上又收了回去。他當時以為是自己退出了攻擊範圍。現在想想，不是。
是它們看到了蟲仙界。不是看到了裡麵的靈蟲分布和法則結構，是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那顆正十二麵體混沌法則晶體。小灰。十二重天之間的法則對流。整個蟲仙界從單向傳輸變成雙向循環的演化過程。它們看的是這個。
“它們怕的不是你，是你的蟲仙界。”顧藏拄著拐杖走到石窟角落，從疊得整整齊齊的雜物堆裡摸出半截風乾的灰白色苔蘚塊，塞進嘴縫裡嚼了兩下。嚼的時候臉上那些細小的感覺觸須全都豎了起來，像是在幫忙嘗味道。“或者說，怕的不是蟲仙界本身，是怕蟲仙界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十二重天自成體係，法則對流閉環運轉，再加上一顆混沌法則晶體當核心——這套東西在建造者文明全盛時期也有人提過，但沒人做成功。你知道為什麼沒人做成功？”
“為什麼？”
“因為建造者文明所有的蟲修，養靈蟲的方式都是寄生。靈蟲是工具，是武器，是實驗耗材。宿主和靈蟲之間是單向榨取關係——宿主從靈蟲身上抽取法則碎片，靈蟲從宿主身上吸取靈力維持生存。這種關係本質上是對耗，不是共生。既然是寄生，就不可能養出真正的蟲仙界。真正的蟲仙界需要宿主把自己的法則本源反哺給靈蟲，讓靈蟲在蟲仙界裡自然演化自然繁衍。沒有哪個建造者蟲修肯這麼乾。把自己苦修幾百幾千年的法則本源分給靈蟲？在他們眼裡這跟自廢修為沒區別。”
顧藏嚼完最後一口苔蘚，用袖口擦了擦嘴縫邊緣的苔蘚渣。它的袖口縫補得極仔細極規整，針腳細密均勻，用的線是風蝕苔蘚纖維搓成的灰白色細線，和袖口原本的灰藍色料子搭在一起竟然不難看。“但你肯。你的蟲仙界裡每一隻靈蟲都活得好好的——我說的是‘活’，不是被當成工具養著的那種活。它們在蟲仙界裡有自己的領地，有自己的食物鏈，有自己的繁衍方式。那隻火屬蟲王的族群在赤火天邊緣築巢，你不但沒驅趕它們，還讓蟲仙界反哺混沌法則粒子幫它們溫養巢穴。這種事在建造者文明的曆史上從來沒發生過。”
王錚沉默了幾息。顧藏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它的複眼騙不了人——幾千顆單眼在提到“建造者蟲修”這幾個字時同時暗了一瞬，不是懷念，是某種極深極舊極不願觸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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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蟲修？”王錚問。
“我不是。”顧藏低頭看了看自己披著的灰白色甲殼，嘴角裂開了一點，露出一個極難看極不協調但確實是笑的表情。“我是被當成蟲修的實驗耗材造出來的。玄黃塔第三層的蟲修需要一個能刻甲殼法則紋路的雕工，但人類雕工的手不夠穩，神識不夠細，對法則紋路的感應不夠靈敏。所以他們造了我——用靈蟲的甲殼基因和人類修士的血脈融合，造出一批人形蟲。有人的神識精度和創造力，有蟲的甲殼硬度和法則感知力。我們被造出來的唯一用途就是給蟲修的靈蟲雕刻甲殼紋路。後來實驗失控了，大部分和我同批的人形蟲被銷毀，我師父把我藏進了避難法陣。他藏的不止我一個，但法陣能量隻夠解封一個。其他同批都死在了解封失敗的過程中。”
石窟裡又安靜了一陣。蘇螟從王錚身後走出來，蹲在顧藏麵前，豎瞳盯著它膝蓋上那個往外撇的關節。她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小半袋海禍水蟲的水屬法則結晶碎片，挑了一片最小的遞給顧藏。“這個抹在關節縫隙裡，能讓關節液恢複一些。不多，但夠你膝蓋用一陣子。”
顧藏接過碎片，複眼裡的幾千顆單眼同時亮了一瞬。它用手指把碎片碾成極細極均勻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抹在左腿膝關節的縫隙裡，然後扳了扳膝蓋——哢吧一聲，關節歸位了。比之前順暢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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