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枝轉眸望向謝鈺。
還是少年的謝鈺立在上房中,眸色晦暗如永夜,手中緊緊握著半片長命鎖。
是折枝曾經在夢境中見過的那片長命鎖。
唯一不同的,是上麵鏤刻的,是一個‘謝’字。
他當著謝錚的麵,取出了自己的半塊長命鎖,將兩塊殘片重重一闔。
嚴絲合縫,長命鎖上儼然顯出‘謝鈺’兩字。
謝錚立在上房內的背光處,麵上的神色亦是複雜,看不出其中悲喜。
半晌,他側過身去,沉聲道:“你不明白。”
他頓了頓,終於是闔眼解釋道:“家國大義,我不得不去。”
“家國大義。”謝鈺的薄唇徐徐抬起,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緩緩點頭,一字一句地問道:“你護的是誰的家?忠的又是誰的國?”
“你拿至親的性命去鋪自己忠君愛國的路,果然是大義!”
謝錚額角青筋直跳,猛地抬手揮落案上茶盞。
“放肆!”
天光晦暗間,他與謝鈺之間爆發了一場劇烈的爭吵。
兩敗俱傷,沒有輸贏。
最後的結果,是謝鈺奪門而去。
折枝遲疑一瞬,提起裙裾追了出去。
可謝鈺的步子太快,即便是在夢境中,折枝也無法追上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謝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前。
……以他的性子,應當是不會回來了。
折枝歎了口氣,抱膝在廊上坐下,靜靜地等著夢醒。
四麵的天光暗去,遠處的遊廊似也被一隻無形的巨口吞沒,漸漸從目力可及之處開始消散。令周遭的一切陷入混沌與虛無。
折枝眼見著那張巨口即將吞噬到自己的裙麵,下意識地輕闔了闔眼。
再睜開眼時,看見的卻不是金籠華美的穹頂,而是無儘的血火。
謝錚與薑氏毫無聲息地倒在地上。鮮血在他們身下凝成一泊溪流,蜿蜒得像一條血河。
烈火便順著這條血河,在地上的桐油間劇烈蔓延,像是要將天地焚儘。
上房內那架華美的錦繡屏風被燒得隻剩下漆黑的骨架,終是支撐不住,轟然倒在地上,騰起劇烈的煙塵。
煙塵儘處,折枝看見謝鈺的身影。
他孤身立在一麵燃燒的錦簾前,手中提著一柄長劍。
劍刃上,猶有血跡。
“哥哥……”折枝顫抖著喚了他一聲。
謝鈺並未回頭。
烈焰滔天,他一步步踏出了這方人間煉獄。
折枝愣愣地立在將要謝錚與薑氏的屍身前,立在即將被烈火吞噬的上房中。
良久沒有挪步。
旁側的立櫃被燒得爆裂,一枚火星滾落在她的麵上,燙得駭人。
折枝猛地自金籠地坐起身來,蓋著的薄毯無聲滑落到籠麵上。身上單薄的春衫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夜風穿拂而過,冷得令人顫抖。
她撫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下意識地伸手捂上自己的臉頰。
沒有烈火與桐油,唯有清淚順著雪腮而下,墜在掌心裡,燙得灼人。
謝鈺——
謝錚——
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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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夢境混亂地在腦海中糾纏,漸漸彙聚成最後那令人絕望的畫麵。
折枝抱緊了自己的雙肩,無力地倚籠壁上,看著金籠華美的穹頂,良久無言。
天色漸漸破曉。
幾聲鳥雀細弱的鳴叫聲響在身側。
折枝垂落的羽睫輕輕一顫,終於回轉過臉,看向聲來之處。
卻是金籠外躺著的麻雀們陸續醒轉。
在晨光裡搖搖晃晃地翻過身來,當著折枝的麵抖了抖羽毛。
振翅飛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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