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幽路是一條夾在兩排老槐樹之間的窄街,路麵鋪著不太規整的青石板,有些石板已經鬆動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晚風從樹冠之間穿過,將滿枝的槐葉吹得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泛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飄過兩人肩頭,再輕輕落在石板縫裡。
路兩側的房屋都不高,大多是灰牆黛瓦的老式建築,簷角掛著幾盞樣式古舊的風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柔軟光斑,將兩人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交疊著、分開著,像兩隻在暮光裡緩慢舞動的手。
屈曲牽著蘭螓兒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指縫相扣,穩穩的,不鬆不緊。她的手指比他的細了一圈,握在掌心裡能感覺到指節處薄薄的繭——那是雜役院裡長年累月乾活留下來的印記,即便如今已經脫離了那個環境,那層薄繭卻還頑固地留著,像一段她身體不肯忘記的記憶。
他微微收緊了一下手指,偏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問道:蘭螓兒,你把蘭蟔和奶娘都安置在哪兒了?
蘭螓兒正忙著對付右手攥著的那根糖人。那糖人是個小兔子的形狀,耳朵長長的,通體琥珀色,在風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蜜糖光澤,已經被她舔得耳朵尖缺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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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屈曲問話,便暫時把糖人從嘴邊挪開,含含糊糊地答道:醫院呀。就是劉姐姐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她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熟悉的詞,過了幾息才拍了一下腦門,恍然道:哦!叫病坊!她說蘭蟔姐姐必須去一趟病坊才行,我尋思著應該和醫院差不多,就送過去了。”
“那個醫院比我想象的要大好多,裡麵有好幾排白白的床鋪,還有穿著淺藍色衣服的人在來回走動,看著挺靠譜的。奶娘也跟著過去了,說什麼都要陪在蘭蟔姐姐身邊,我勸都勸不走。
她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寵溺,嘴角卻微微翹著,顯然對奶娘那份固執的關切其實是理解的、甚至有點暖的。
屈曲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被風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麵上,沉默了幾步,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認真的盤算:行。等回頭有機會,我去找同分異構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她們也接入科技聖地。那邊無論是居住環境還是醫療條件,都比這邊好太多了。蘭蟔的病……放在外麵總歸不放心。
蘭螓兒原本正把糖人重新往嘴邊送的動作頓了一下。那隻琥珀色的小兔子懸在距離嘴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施了什麼定身術一樣紋絲不動。
她垂下眼簾,盯著糖人那隻缺了耳朵尖的圓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睫毛的影子落在她臉頰上,微微顫了顫。過了好幾息,她才慢慢地、像是從某個不太願意觸碰的地方撈出幾句話一樣,低聲開了口。
公子……她的聲音比方才小了許多,輕得像槐葉拂過衣料時的摩擦聲,我感覺……我姐姐應該活不過去了。
屈曲心頭猛地一震,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拍。他偏過頭,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那雙平日裡總是彎彎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連睫毛都在微微發抖。他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星依無意間說漏了嘴,將蘭蟔隻有三天壽命的診斷透露了出去,緊張感像一根繃緊的線從脊背直躥到頭頂。
可他說服自己冷靜下來,蘭螓兒應該隻是憑著自己的觀察得出了這個悲觀的結論。他壓下心頭的湧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篤定,開口安慰道:別瞎想。以太派的醫療水準,就差起死回生了。那些病坊裡的醫師、那些設備——你剛才自己都說了,病坊很大很可靠,蘭蟔的病怎麼可能治不好?
蘭螓兒卻緩緩搖了搖頭。她把那隻糖人從嘴邊徹底拿開了,垂在身側,糖人尖細的竹簽在暮色裡劃過一道細微的弧光。她的目光低低地落在地麵上那些青石板的縫隙間,聲音悶悶的:不……一定治不好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把話說順,我已經看到了她現在的樣子了。瘦得皮包骨頭,手腕細得我一掌握住還有富餘,鎖骨像兩把小刀一樣支棱出來,整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被子蓋上去都是平的,一點起伏都沒有。我給她掖被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硬的,全是骨頭。好像稍微用點力氣捏一下,就會散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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