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裡停留了很久,像一枚被小心收進匣子裡的好聽的硬幣,時不時拿出來翻看一下都覺得光潔如新。
可是現在柳家已經破落了。門前的台階上不再有人進出了,前廳陳列櫃裡的法器樣品已經空了大半,後堂的工匠們早就散了,那柄錘子擱在角落裡落了一層薄灰。
就算他真的來了,踏進柳家那扇已經有些歪斜的大門,看見的也不過是一副空蕩蕩的、被搬空了大半的殼子。而她要以什麼樣的麵目站在那副殼子裡對他笑著說歡迎光臨?
柳輕煙?
街道右側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因為氣息不足而微微發虛的尾音,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她腦海裡那些翻湧的思緒,把她從回憶和糾結的泥潭中拽了出來。她猛地停下腳步,偏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街道右側一處半敞著的茶棚棚簷下,站著一個身形瘦弱的青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衣料輕薄,被晚風輕輕吹動著貼在他過分瘦削的身架上,能看出鎖骨和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輪廓。
他的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微突起,眼下有一圈淺青色的痕跡,一看便知是久病初愈或者尚未痊愈的樣子。他正朝她微微笑著,一隻手扶在茶棚的柱子上支撐著自己站直的姿態,另一隻手抬起來朝她招了招。
柳輕煙辨認了兩三息,隨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脫口叫了出來:墨七?
那青年笑著點了點頭,朝她走近兩步,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見到老熟人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親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那件磨了毛邊的袖口和裙擺上沾著的草籽,臉上的笑意斂了一下,像是想說你怎麼成了這樣又覺得太唐突,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一句帶著溫度的招呼:好久不見啊。你怎麼……
他頓了一下,把後麵半句咽回去,換了個更輕快的說法,不說這個了——吃了沒有?我正要去吃飯,碰上了就一起吧。我請你。
柳輕煙站在巷道的暮色裡,先是一愣,隨即浮起一個帶著疲憊卻依然保持著優雅的苦笑。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保持著柳家大小姐慣有的那層禮貌和分寸:讓墨公子破費了,真是不好意思。
墨七擺了擺手,剛想回一句哪裡的話,可手擺出去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牽動了胸腔深處某根緊繃的弦,整個人猛地彎下腰去,用袖口掩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的肩膀隨著咳嗽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抖動,瘦削的脊背在薄薄的衣料下顯出清晰的蝴蝶骨輪廓,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直起身時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些,眼尾泛著一層咳出來的紅暈,卻還是朝她擠出一個笑來:沒事……老毛病了,走,咱們找家館子坐下說。
不久之後,兩人坐在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蒼蠅館子裡。店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被油煙熏得微微發黃的布簾,裡麵的桌凳都鋪著乾淨的舊棉布,桌上的粗陶茶壺裡的茶水是熱的,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靈茶,但入口溫潤,帶著一股樸實的清甘。
柳輕煙雙手捧著那隻粗陶杯,指尖被杯壁的溫度一點點焐暖了,連日來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些。墨七坐在她對麵,麵前擺著一碟剛端上來的鹽水花生,他捏了一顆剝開,把花生仁丟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些被茶漬畫出的不規則紋路之間。
唉……墨七咽下嘴裡的花生,輕輕歎了口氣,我早該想到了。你們柳家做的是公信中介和法器訂製,這兩樣生意對外城商業環境的依賴太大了。
商會一倒,交易鏈條一斷,你們比誰都難過。我們機械宗雖然也受了影響,但底子畢竟偏向製造實體,還能勉強撐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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