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目靜靜凝視著眼前之人，驟然恍惚片刻。
萬千塵封的往事如潮水翻湧上來。
那是太過久遠的舊事，久得記憶邊緣都蒙上一層枯黃，可隻要稍一觸碰，刻骨銘心的痛楚依舊清晰。
她本是大虞王朝一戶尋常平民家的女兒，彼時世間尚是原始部落，以聚落劃分疆域。
底層平民棲身於灘塗泥沼之間，搭建簡陋草棚度日，高高在上的貴族則安居於夯土築成的城郭之內，衣食無憂。
世道安穩，尋常百姓日復一日的活計，唯有躬身農耕。
泥土、鋤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大半輩子全部的圖景。
彼時蒼江還未成型，奔湧滋養大地的，是祈雨河。
這條大河水麵遼闊，水流滔滔不息，粼粼波光鋪滿整片河麵。
從她灘塗的家中遠遠望去，一望無垠的河水靜靜流淌，承載朝夕晨昏。
每日農活收尾，夕陽沉落河麵，她總會攀上河邊的老樹，取出貼身攜帶的陶塤，迎著晚風緩緩吹奏。
粗陶塤聲低沉渾厚，混著晚風漫過河灘。 明月懸於祈雨河遼闊的天幕之上，晚風輕柔，歲月靜好。
這樣平淡安寧的日子持續許久，直到某個夜晚，城牆坍塌的缺口處，忽然探出一張陌生的臉龐。
麻衣少女睜著一雙清亮眼眸，眼巴巴望著樹梢的她，一曲終了，少女托著腮，聲音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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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吹的塤真好聽。」
獨目聞聲側頭看去，看清少女身上織有細密紋路的精致麻衣，髮絲規整挽於腦後，一眼便能分辨，這是城內出身尊貴的世家女子。
難得有人駐足聆聽，還真心誇讚了一番。
獨目心頭一喜，高高舉起手中陶塤，笑著應聲：
「真的好聽嗎？那我再為你吹一曲！」
澄澈月色鋪滿河麵，悠揚塤聲緩緩散開，就在這明朗靜謐的夜晚，獨目迎來了漫長一生裡的第一個摯友。
往後無數日夜，二人總會默契奔赴這處城牆缺口相見。
她吹塤，少女靜靜聆聽，閒時也會閒談瑣事，訴說各自生活裡的細碎歡喜與煩憂。
無聲的羈絆，在日復一日的相伴裡悄然生根，愈發深厚。 時序流轉，盛夏來臨，陰雨連綿不絕。
灘塗之地無堤壩防護，河水頻頻泛濫，水患肆虐。
禍不單行，瘟疫緊隨其後，席捲整座城郭，無數百姓染病離世。
所幸疫病未曾波及她們二人。每一個夜晚，獨目依舊如常爬上樹梢，遙遙望見立於城牆之上的好友。
少女總會揚起手裡的陶塤朝她揮手，眉眼帶著笑意。
可獨目不曾察覺，好友望向她的目光裡，藏著一層日漸濃重的悲涼。
直至某一日白晝，獨目照常在田地翻土耕作，一陣喧鬨的鑼鼓聲自城郭方向傳來，穿透曠野。
「噠、噠、噠……」
一支祭祀隊伍緩緩走出城門，領頭的老祭司身披灰麻祭袍，手持木質權杖，踏著古老舞步前行。
人群簇擁中央，被繩索牢牢捆縛之人，赫然是她日夜掛念的友人。
少女口中塞著布團，四肢被粗繩緊緊束縛，平放在木板之上，腰間牢牢綁縛一塊沉重巨石，根本無力掙紮。
周遭平民紛紛圍攏過來，嘈雜的議論聲鑽進獨目耳中。 「連日水災，淹死太多人了，祭司占卜得出，河神震怒，需要獻上新娘，方能平息水患。」
「若是獻祭成功，往後便不會再發大水，再無瘟疫了……」
寥寥數語，如驚雷轟然炸響在獨目腦海。
她渾身僵硬片刻，隨即瘋了一般推開擋路的人群，不顧一切朝著隊伍中央衝去，嘶吼出聲：
「放開她！快把她放開！」
祭司淡淡瞥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幾名壯漢立刻上前，狠狠將她按倒在泥地之上，動彈不得。
人群縫隙交錯之間，獨目眼睜睜看著那名麻衣少女被眾人抬至祈雨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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