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比屬剛果(原聯合帝國剛果殖民地,1900年售予比利時),赤道省北部,剛果河與烏班吉河交彙地帶,“血淚彎”防禦陣地
四月的赤道雨林,悶熱潮濕得如同巨大的蒸籠。空氣裡彌漫著腐爛植物、肥沃黑土、以及一種更加濃烈的、甜膩腐敗的血腥氣息。剛果河渾濁的河水在這裡拐出一個巨大的弧形彎道,水流湍急,衝刷著泥濘的河岸。河岸高地上,一片被匆忙砍伐出來的林間空地,就是所謂的“血淚彎”防禦陣地。這裡本是一個比利時橡膠公司的小型集運站,有幾間破敗的磚木結構倉庫、一個生鏽的鐵皮棚屋、和一條通往河流的簡易木棧道。如今,這些建築被沙袋、砍倒的原木和帶刺鐵絲網草草加固,成了方圓五十公裡內,唯一還由“人類”控製的據點。
然而,這裡的“人類”內部,裂痕深得如同剛果河的峽穀。陣地被一道無形的、卻比鐵絲網更堅固的界限,清晰地一分為二。
西側,占據著相對堅固的磚石倉庫和較高的地麵,是比利時殖民軍“剛果公共部隊”的一個連,約一百二十人。他們由三十名比利時白人軍官和士官指揮,其餘是征召的本地黑人“阿斯卡裡”士兵(但其中很多來自與本地部落敵對的族群)。他們穿著卡其色短褲和襯衫,頭戴遮陽帽或軟木盔,裝備著老舊的毛瑟1889步槍、幾挺老式霍奇基斯機槍,彈藥看起來還算充足。指揮官是範·德·維爾德上尉,一個麵色赤紅、留著濃密金發胡須的佛蘭德人,眼神裡充滿了對周圍環境和“盟友”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耐。他手下的白人軍官和士官們也大多如此,他們喝著珍貴的威士忌,抽著雪茄,用佛蘭德語或法語大聲交談,偶爾用皮鞭或槍托“提醒”那些顯得過於緊張或遲鈍的黑人士兵。
東側,地勢較低,靠近泥濘的河灘和蚊蟲滋生的灌木叢,則是數百名本地村民和從更北方逃難來的部落民自發組成的武裝隊伍。他們衣衫襤褸,很多人甚至沒有像樣的鞋子,武器五花八門:有祖傳的弓箭、塗了毒藥的吹箭、鏽跡斑斑的砍刀和長矛,隻有極少數人擁有老式的前裝火槍或從殖民軍倉庫偷來、搶來的幾支步槍,子彈寥寥無幾。他們的首領是恩貢貝,一個五十多歲、臉上布滿疤痕、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部落長老,屬於本地較大的芒貝圖族。他身邊圍著一群同樣精悍的獵手和戰士,他們沉默地看著河對岸的密林,也警惕地瞥著西側那些“白人士兵老爺”。
兩群人之間,相隔不到五十米,卻仿佛隔著兩個世界。沒有交流,沒有協作,隻有冰冷的對視和偶爾因緊張而走火的、指向不明的槍聲。空氣中除了腐爛和血腥味,還彌漫著濃烈的、沉澱了數十年的仇恨、恐懼和不信任。
這仇恨的根源,可以追溯到聯合帝國統治時期相對鬆散但依然存在的掠奪,更在1900年比利時接管後達到了血腥的頂峰。利奧波德二世和後續比利時殖民政府的橡膠與象牙掠奪,帶來了酷刑、屠殺、村莊焚燒、以及無數被砍下的手掌。雖然最黑暗的時期已過去,但創傷深深刻在每一代剛果人的記憶和身體上。而比利時殖民軍,尤其是那些白人軍官,在很多當地人眼中,與當年揮舞“香普拉”(一種牛皮鞭)的監工並無本質區別。如今,雖然“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帶來的怪物威脅迫在眉睫,但這共同的敵人,並未能融化那厚重的冰層。
“上尉,”一個比利時中尉,用望遠鏡觀察著河對岸霧氣彌漫的叢林,擔憂地說,“對岸林子裡動靜不小。昨天派去偵察的小船沒回來。那些東西……可能在下遊渡河點聚集。”
範·德·維爾德上尉喝了一口銀酒壺裡的威士忌,啐了一口:“讓那些黑鬼(他用了侮辱性詞彙)提高警惕。他們不是帶了弓箭和破槍嗎?讓他們先去擋著。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這個集運站,確保電台和補給安全,等待斯坦利維爾(今基桑加尼)的援軍。不是給這些肮臟的土著當保姆。”
“可是上尉,他們人雖然多,但裝備太差,如果怪物真的大規模渡河,他們頂不住,我們也會被波及……”中尉猶豫道。
“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範·德·維爾德冷漠地說,“消耗一下怪物的數量。等它們衝到我們陣地前,也該累了。我們的機槍和工事足夠對付。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存自己,和珍貴的無線電設備。總督府的命令很清楚:必要時,可以放棄‘非必要人員’。”
他們的對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音,順風飄到了東側陣地。雖然很多本地人聽不懂佛蘭德語,但那種輕蔑的語氣和手勢,他們看得懂。恩貢貝長老的臉色更加陰沉,他身邊一個年輕的獵手,馬庫魯,忍不住低聲用林加拉語咒罵:“這些白皮豬!他們隻想讓我們當誘餌,替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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