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遼東灣的海風裹挾著鹹腥與涼意自渤海灣來。
哪怕正值盛夏,這股子陰冷也如針砭骨,直透肌理。
沙崗之上,漢軍鑲白旗先鋒哨騎們早已縮進背風麵土坡腰處新搭的帳篷裡;
蜷身取暖,唯餘崗頂兩名輪值哨兵,在篝火旁強撐倦意,警惕地掃視著無邊黑暗。
篝火在沙崗頂端跳躍,火星劈啪作響,映得兩人影子忽長忽短。
年長些的哨兵裹緊身上單薄的毛皮毯,雙手攏在嘴邊哈了口熱氣,又彎腰拾起幾根枯枝添入火堆。
火焰騰起一瞬,暖意稍顯。
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忍不住低聲抱怨,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含怨:
“不知道吳都統咋想的,非把咱們帶到遼東這個鬼地方來!
當初在登州時,他親口說:
‘遼東是自由民主的地上天國,來了就能分地、吃上東北大米、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
這破地方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夜裡也儘是這該死的海風,吹得人骨頭縫都發酸!”
他啐了一口,語氣愈發憤懣:“地倒是分了,可種出來的糧;
一小半要交給將軍,還有一部分要向東狄人交‘旗餉’,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連糊口都難!
真不如在登州衛那會兒——雖總欠餉,好歹一年還能發個半年餉,混口飯吃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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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倒好,剃了這辱沒祖宗的豬尾巴辮子,好處沒撈著;
哪天要是死了,九泉之下我爹娘怕是要罵我是個不孝逆子!
更別說……認我這個漢奸了!”
身旁年輕哨兵有些害怕:“噓——少說兩句吧!小心被把總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他左右張望,確認無人,才壓低嗓音續道:
“我聽把總私下講,都統也是被逼無奈。
他爹去年被東狄人扣在盛京當人質,才在不得已之下開城投降的。
咱們這些當兵吃糧的,又能如何?
都統那時已引東狄兵入城,咱們就算現在逃回齊州;
父老鄉親也容不下咱們——登州衛的兵;
在齊州早就是‘漢奸’‘賣國賊’‘東狄的狗’!”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你沒聽說嗎?
老總督蒙傲去年死在濟南府,屍首都沒全;
後來總兵蒙無敵也在淮河邊被東狄人陣斬……
如今齊州是蒙田、蒙義兄弟當家,他們最恨的就是咱們這些背叛齊州的叛軍。
回去?那是自投羅網,死無葬身之地!”
他仰頭望向南方漆黑的曠野,喃喃道:“算了,活一天算一天吧。
東狄人給的地雖然不咋地,但好歹沒關內那麼多苛捐雜稅;
至於像我爺爺一樣把地典給了當地舉人,被人給沒了。
咱勤快點,秋收時或許還能攢下幾百斤糧,給家裡留條後路……”
夜色愈深,後半夜的寒意如潮水般漫上沙崗。
篝火漸弱,火星黯淡,四周萬籟俱寂,唯餘海風嗚咽。
兩名哨兵輪番打起哈欠,眼皮沉重如鉛,腦袋一點一點;
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
就在此時——
黑暗中,一道黑影如狸貓般自灌木叢滑出,腳踩鬆軟沙土,竟未發出半點聲響。
左側哨兵剛覺背後微風異動,尚未來得及回頭,一隻粗糙而冰涼的大手已從斜後方猛地捂住其口鼻!
五指如鐵鉗,死死壓住下頜,令他連半聲悶哼都發不出。
緊接著,一柄泛著幽藍冷光的破甲錐自陰影中遞出,精準抵住其布麵甲護頸與肩甲接縫處。
持錐者手臂肌肉驟然繃緊,借身體前衝之勢,狠戾一送!
“嗤——”
錐尖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頸動脈,血未噴濺,隻在甲內汩汩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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