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遼東,日頭毒辣。
天空湛藍無雲,驕陽如熔金傾瀉,曬得大地滾燙,連吹過的風都裹挾著焦土與乾草的氣息。
熊嶽驛堡廢墟以南、雪帽山以西的曠野上,一處早已荒廢多年的舊營地突兀地矗立在荒草之間——夯土營牆坍塌大半,僅餘幾段殘破土垣,在烈日下暴曬如枯骨;
營內斷木橫斜,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腐朽與隱約的黴味,仿佛連蟲豸都不願在此久留。
東狄鑲白旗都統吳思貴正蹲在營地中央,目光死死盯著周圍的灶台。
他手指一根根點過那些早已冷卻、被風雨侵蝕卻輪廓清晰的灶台遺跡,口中低聲數著:
“一、二、三……四百二十一、四百二十二……”
每數一個,他的臉色便沉一分。
他的臉色越難看,原本就緊繃的臉頰繃得更緊,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恐懼與驚疑,“不對!這絕不可能!情報有誤!大錯特錯!”
話音未落,他一腳狠狠踹向身旁一座殘灶。
“嘩啦!”乾裂的土塊應聲崩落,塵煙騰起。
身後三人——參軍方光琛、千總胡國柱、馬寶——連忙上前。
吳思貴指著滿地灶台:“你們自己看!四百多個灶台!
若按我大魏軍製,一灶供五十卒,此地至少曾駐紮上以上戰兵!
這四百多個廢棄灶台,絕不可能隻是供應幾千人的夥食所需!
燕山軍起碼有上萬人曾經在此駐紮過!”
方光琛見狀,連忙上前安慰:“都統息怒,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之前有情報顯示,遼東大量漢民和高麗人投靠了燕山軍,這些人裡不一定全是戰兵,應該有大量百姓夾雜其中。
灶台多,說不定是為這些百姓準備的,並非全是軍卒。”
“百姓?”
吳思貴嗤笑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與懷疑,連連搖頭,“你分得清嗎?
燕山軍是活菩薩?帶著幾萬張嘴行軍千裡,還管飯?
大魏的兵,離了駐地,不搶糧、不屠村、不借人頭邀功,已是軍紀森嚴!
燕山軍憑什麼對百姓如此寬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燕山軍憑什麼對漢人百姓這麼寬厚?這裡麵肯定有問題!
其中有詐!這分明是以民掩軍之策!
讓百姓混雜其中,混淆我軍耳目,好隱藏主力動向!”
話鋒一轉,他轉向胡國柱:“胡國柱!雪帽山那邊,你派人去查了嗎?
線人說那裡原是遼東最大一股土匪窩,專與東狄人作對。”
胡國柱被他盯得脊背發涼,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大……大舅哥……”
“放肆!”
吳思貴勃然怒喝,“行軍在外,隻論軍職!
誰是你大舅哥?分不清場合,是要掉腦袋的嗎?”
胡國柱嚇得渾身一抖,連忙改口,腰彎得幾乎貼地:“都統恕罪!
末將……末將已派兩隊斥候入山查探。
隻是那雪帽山寨子早被燒成白地,梁柱焦黑,屍骨無存。
弟兄們在山中搜了整整一日,連隻野兔都沒見著,更別說活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安:“還有……這一路從營口南下百餘裡,沿途村寨、田莊,竟空無一人,粒米皆無!
地裡的高粱、粟米倒伏大片,似被人故意踐踏;
房屋十有八九被焚,隻在幾處村口發現未掩埋的屍體。”
吳思貴聞言,眉頭擰成疙瘩,心中那股不祥預感愈發濃重。
他轉向方光琛,沉聲問:“王輔臣的先鋒軍現在到哪了?
還沒找到那些……夜裡裝神弄鬼的燕山軍?”
方光琛搖頭:“回都統,王輔臣部尚未發現燕山軍主力。
輔臣派出的哨騎,這兩天已經折損了二十二個,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而且那些哨騎的死相都和之前類似,要麼屍體旁有蛇蛻,要麼就擺著一隻黃皮子的屍體,詭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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