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軒主殿的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麵慘淡的天光,也隔絕了最後一絲暖意。空氣裡彌漫著濃重藥味、血腥氣和一股新添的、難以言喻的冷甜腥氣,那是林晚夕心脈深處蠱蟲躁動時滲出的東西,如今被強行壓製,卻依舊頑固地彌漫著,如同跗骨之蛆。
林晚夕靠坐在冰冷的床柱上,單薄的寢衣下,嶙峋的肩胛骨如同折斷的翼。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深潭般的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手中那隻粗糙的小瓷瓶。瓶內盛著的深紫色液體——那瓶凝聚了她心頭精血、劇毒草汁、柳妃暗藏殺機的“補藥”和滔天恨意的“紫綃凝”,在昏暗中流轉著詭豔的光澤。
瓶口溢出的氣息複雜而邪異:新鮮毒草的嗆人腥氣是基底,其上纏繞著腐敗蜜糖混合鐵鏽般的冷甜,最深處則潛藏著一絲辛澀的藥味,如同毒蛇吐信。
“打通門路……”林晚夕嘶啞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紅芍,找到最不起眼,又最貪心、最想往上爬的……耗子洞。”
紅芍垂首侍立在一旁,臉上慣有的天真溫順早已褪儘,隻剩下沉凝的機警。“娘娘放心。尚膳監負責往宮外泔水車送餿水桶的小太監福順,有個哥哥在城南開小胭脂鋪子,叫‘凝香齋’。福順手腳不乾淨,常夾帶些宮裡的殘羹冷炙或下等香料出去倒賣,膽子小,但貪財,眼皮子淺,最合適不過。”
“凝香齋……”林晚夕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瓶身,那深紫色的液體隨之微微蕩漾,“告訴福順,這是……‘貴人’私製的秘香,隻此一份,讓他哥哥尋個‘懂行’的、出手闊綽的買家,試試水頭。價,隨他哥哥開,但消息,一個字也不許漏回宮裡。”她頓了頓,眼中寒芒一閃,“尤其是……這東西的來處。”
“奴婢明白。”紅芍點頭,聲音壓得極低,“福順那邊,奴婢有把握。他哥哥福安,是個見錢眼開的主,隻要銀子給夠,又自認攀上了宮裡的門路,嘴巴自然會閉緊。奴婢會讓他以為,這是……柳妃娘娘那邊流出來的私貨。”她巧妙地拋出一個足以讓福安又懼又貪的暗示。
“柳妃……”林晚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如同刀鋒在冰麵上劃過的痕跡,“甚好。去吧。”
紅芍不再多言,躬身行禮,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死寂的主殿。
***
午後,禦花園僻靜的假山石後,幾株半枯的芭蕉勉強遮擋著視線。陽光吝嗇地穿過稀疏的葉片,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紅芍背靠著冰冷的假山石,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略帶天真、又有些怯懦的表情,將一個用不起眼的灰布帕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進對麵一個小太監同樣緊張兮兮的手中。那小太監麵黃肌瘦,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低等太監服,正是尚膳監的福順。
“福順哥,千萬拿穩了!”紅芍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和討好,“這可是……貴人特意吩咐的稀罕物兒,叫‘紫綃凝’,宮外頭絕對尋不著的上等香露!貴人說了,讓你家哥哥尋個識貨的大主顧,價錢……隨他心意!”她刻意加重了“貴人”和“隨他心意”幾個字。
福順的手一哆嗦,差點沒拿住那灰布包。隔著布,他都能感覺到裡麵小瓶子的輪廓,沉甸甸的,仿佛不是香露,而是塊燒紅的炭。他咽了口唾沫,乾瘦的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恐懼,壓低了嗓子:“紅芍妹妹……這……這真是凝香苑那位……”他不敢說出柳妃的名號,隻朝著凝香苑的方向努了努嘴。
紅芍飛快地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湊近些,聲音細若蚊蚋:“噓!心裡明白就好!貴人說了,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你哥哥鋪子的生意……說不定也能沾沾光,挪到更好的地段去呢!”她拋出一個福順根本無法抗拒的誘餌。
福順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貪婪壓過了恐懼,他死死攥緊了手裡的灰布包,指節都泛了白。“妹妹放心!包在我福順身上!我哥福順在城南門兒清,一準兒找個又識貨又有錢的冤大頭!”他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貴人……貴人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紅芍搖搖頭,又謹慎地叮囑:“貴人隻交代,這東西金貴,讓你哥哥千萬小心保管。還有,嘴巴嚴實點,對誰都別提半個字!否則……”她沒說完,隻是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中適時地閃過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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