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再次掀起,寒風卷著幾名車夫打扮的精壯漢子,兩人一組,吃力地抬進數口厚重結實的榆木箱。箱子落地,發出沉鈍的悶響。車夫們不發一言,迅速退了出去。
“打開。”張遼言簡意賅。
靠近箱子的檔頭咽了口唾沫,俯身用匕首撬開箱蓋的銅搭扣,用力掀開。下一瞬,即便在屋內昏暗的油燈下,那碼放整齊、銀光燦然的官銀錠,也足以刺得所有人瞳孔驟縮,呼吸瞬間粗重。
“一口箱,五千兩。共四箱。”張遼的聲音依舊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至於這口小箱子……”他走過去,伸手打開身旁一口小箱子。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金錠,是百兩大小,碼放整整齊齊的五錠金子。瞅著這箱子,至少有兩層,也就是一千兩金子。
“這些金子是元翁給諸位的安家之資。”張遼略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貪婪與驚駭的臉“至於銀子,則按爾等手下得力行事、番役實額,每人二百兩。白役,每人五十兩。銀兩俱在,即刻可分。”
他才繼續道“然,京師已成是非之地,不可再留。元翁體恤,請諸君領賞之後,妥善分發。即於天亮城門開啟後,各帶親信部屬,分批離京,遠避他鄉。西廠之事,至此而終。爾等遠去,既保身家,亦免元翁為難。待日後風平浪靜,或有重見天日之時。”
話音落下,屋內隻餘炭火偶爾的劈啪與沉重的呼吸聲。
“……謹遵元翁鈞命!謝張先生指點迷津!”終於,一個嘶啞的應承聲打破了寂靜。
張遼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仿佛任務已了。他重新係好披風,轉身推門,再次投入外麵無邊的寒夜。
此刻賀五十的馬車停在了城西董堂子胡同外,鄭直獨自走下馬車,來到北甲貳號。深夜叩門,片刻後被引入這處不起眼的宅院。
傍晚投書之人在他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都察院掌院劉宇,其子歿於塞外,此事鄭直未嘗或忘,尤其有焦芳珠玉在前。前番他向正德帝舉薦此人,與其講是推心置腹,不若講是預先埋下一條牽製後路的暗線。五軍斷事司與都察院權責糾葛甚深,鄭直若它日抽身離去,此處便是角力之所。後來鄭直心思浮動,欲爭首輔之位,劉宇又被他一念之間,充作製衡焦芳、張元禎的一枚棋子。孰料風雲突變,如今倒真成了懸在一根藤上的螞蚱。焦芳那老狐狸怕是已在暗中尋退步抽身之計,劉宇此刻尋上鄭直這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意欲何為?
內室燈影昏黃,劉宇亦是一身常服直裰,摒退左右,開口便無虛辭“少保,時至今日,已無退路,唯有向前,披荊斬棘。”他目光沉穩,言語條理分明“目下朝局雖似洶洶,實為烏合。那挑頭的戶部郎中李夢陽,性素孤耿桀驁,好為驚人之語,與李閣老宿有嫌隙。如今挾‘首倡’之名,幾有號令清流之勢。劉、李、謝三位閣老心中作何想?其餘六部九卿堂上官,又豈甘俯首?此乃裂隙一也。”
他稍頓,見鄭直默默抽煙,並無打斷之意,繼續道“兵部雖有明令,約束京營。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英國張公,軍中宿望,根基深厚。若陛下傳召張公,則京營十萬之眾,風向立轉。此乃其二。至於皇城宿衛之神樞營,調動確需兵部勘合白牌……”
鄭直吞雲吐霧間,心中暗評。此人不愧是曆經朝堂風波、又巡邊曆練過的。比之張彩空談道理,確實更務實,也更懂審時度勢。此番言辭,句句不離‘兵部’二字,心思已然昭然。吏部難圖,兵部卻有機可乘。看來焦芳那頭,已被他說動。
待劉宇言畢,鄭直才慢悠悠道“大司憲這一席話,倒讓俺想起,劉大夏劉本兵,今年怕是古稀之齡了吧?”
劉宇心領神會,恭敬接道“正是,比卑職癡長一輪。”言下忽地一動,焦芳亦年逾七十了。
“打開天窗說亮話。”鄭直撩起眼皮,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劉宇臉上“俺要兵部與都察院,把本該五軍斷事司掌理的差事,原原本本還回來。劉副憲,你可能辦到?”
劉宇毫無遲疑,更不虛偽推諉啥職權界限,乾脆利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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