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故事裡的某些設定，本身就透著一股說不清來由的違和感。
比如說，陣營的劃分方式。
渡用了弱勢者的形象——小羊——來指代那些強大到足以殺死天幕族人類和適格者的“獸”和“神明”。
卻用強勢的捕獵者——狼——來指代那些因承接了“神明”賜予的力量、而世世代代遭“獸”追殺的天幕族人類。
這種選擇，與其說是在客觀還原現實，不如說更像是在表達某種主觀立場。
或者說，這就是渡看待這一整件事時，所處在的視角。
說到底，他們此刻聽到的，不過是渡想要讓他們聽到的、希望他們相信的那個版本而已。
就像芥川龍之介在《竹林中》寫下的那樁迷案——
強盜想讓自己看起來勇猛，所以他說自己光明正大地決鬥，爭奪武士的妻子。
妻子想讓自己看起來清白，所以她說自己被強盜強暴後，丈夫眼中隻有鄙夷。
武士的靈魂想讓自己看起來悲壯而有尊嚴，所以他說自己是因無法忍受妻子的背叛，才選擇了切腹自儘。
樵夫想讓自己看起來無辜，所以他說自己隻是偶然路過，什麼都沒拿。
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行腳僧、捕快、以及死者的老母親……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敘述裡，有意無意地美化自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每個人所堅信的，也確實是他們眼中看到的“真相”。
而竹林——“真相”本身，則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就目前而言，他們這群適格者，雖然看到的景象與渡有所不同，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罷了。
或許，若是讓牧羊人、羊群、甚至那群天幕族的後裔也坐到這張會議桌前，讓他們開口講述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們同樣會講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在這件事上，真相從來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一麵被打碎的鏡子。
隻有把所有散落的碎片拚在一起，才能看見那麵鏡子原本的模樣。
而那個真正的模樣，一定這個簡單可愛的故事，要複雜得多。
複雜到可能就連渡自己，都不曾真正將它看清過。
埃克斯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將思緒從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中抽離。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會議桌前神色各異的眾人。
會議室內，仍舊是一片寂靜。
若不是牆上的時鐘分針相比之前確確實實向前走了一小段路程，幾乎要讓人懷疑時間是否還停留在渡剛剛講完故事的那個瞬間。
除了麵具完全遮住了表情的渡外，在場每個人的神色都稱得上複雜——既多多少少受到了那個故事的情緒感染，也在各自努力消化著其中所蘊含的信息。
那雙深邃的栗色眸子微微轉動，埃克斯的目光落在查理和扶幽身上。
兩個少年麵前的桌麵上，那包新開封的紙巾已經用去了大半。
他們顯然都不想在眾人麵前太過失態，可那些控製不住的眼淚還是把一切出賣得乾乾淨淨。
埃克斯在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
無論是出於對他們心理狀態的考量，還是單純從會議本身的流程來說，都不適合就這麼繼續下去了。
作為會議的主持人，埃克斯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
他輕輕清了清嗓子，溫聲道：“這個故事……信息量確實很大，大家或許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我看這樣——我們暫時休息十分鐘。”
“想出去透透氣的，可以到走廊上走走。”
“想喝點熱的，那裡有飲水機，”埃克斯抬手指向會議室的角落，“茶葉和咖啡都在下麵的櫃子裡，自己取就行。”
“不用著急，也不用勉強自己。”
“等大家都覺得可以了，我們再繼續往下進行。”
最後，他的目光最終停在那個自從故事講完就沒怎麼動過的身影上。
“渡，你也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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