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塞進去的一包老家帶來的茶葉。他送父親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遲遲不願鬆開。
“爸,到了給我打電話。”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
老人點點頭,沒回頭,隻是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壓抑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壓在胸口。柳琦澤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父親一眼,老人望著窗外,目光空洞,任由那些飛速掠過的風景在眼中模糊成一片灰綠。他想起了過去一個月裡,在柳琦鎏家的日子——那是多麼溫馨和諧。每天早晨醒來,兒子和兒媳都會端來熱粥,坐在床邊陪他聊天;飯桌上,沈佳總愛夾菜給他,笑著說:“爸,這個您多吃點。”晚上睡覺前,柳琦鎏會搬個小凳子坐在床邊,陪他聊老鄰居的近況,聊孫子的成績,聊那些瑣碎卻溫暖的日常。屋裡總有笑聲,總有說話聲,總有“爸,您渴不渴?”“爸,您冷不冷?”的關切。
而現在,這一切都要暫時告別了。他像一個被移交的“任務”,從一個溫暖的港灣,被送進一個冰冷的驛站。他不是不想理解兒子們的難處,可理解歸理解,心還是會疼。他多想問一句:“我就不能一直留在二兒子家嗎?我就不能有個固定的家嗎?”可他知道,他不能問。他怕被說“偏心”,怕兄弟不和,怕自己成了“麻煩”。他隻能沉默,隻能順從,隻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藏進那雙渾濁的眼睛裡。
“二兒子……”老人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輕得像風中的灰燼,“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這麼難過?是不是覺得我太矯情了?”
柳琦澤從後視鏡裡看了父親一眼,眼神複雜。他輕聲回答:“爸,我知道您舍不得這裡,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兄弟幾個輪流照顧您,也是為了讓您能更好地生活。我們都有工作,都有家,總不能……總不能讓您一個人沒人管吧。”
老人聽了,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我不是不明白你們的心意,隻是……隻是有時候真的覺得孤單。在老三家,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少吃的,不是少穿的,是少個人跟我說話,少個人記得我喜歡喝溫水,少個人知道我半夜會起夜……那種孤單,像冬天的風,從骨頭縫裡往裡鑽。”
柳琦澤沉默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他何嘗不知道父親的感受?可他也有自己的無奈——妻子抱怨老人“占地方”,孩子嫌爺爺“太安靜”,他自己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隻想倒頭就睡。他不是不想孝順,可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孝順成了“完成任務”,而不是“陪伴”。
車子很快到了柳琦澤家。那是一棟新建的電梯房,樓道乾淨整潔,可屋裡卻冷冷清清,像一間剛裝修完卻沒人住的樣板間。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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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先坐會兒,我去給您倒杯水。”柳琦澤的妻子匆匆從臥室走出來,頭發還沒梳好,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敷衍,像是在應付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老人點點頭,沒回應。他緩緩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他環顧四周——茶幾上堆著孩子的作業本,電視開著卻沒人看,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家庭照,可照片裡,卻沒有他的位置。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在陽台上,像一層薄霜。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遺棄在荒野的老人,無人問津,無人牽掛。他想起了老伴臨走前握著他的手說:“老頭子,以後你要好好活著,別讓孩子為難。”可現在,他活著,卻活得如此卑微。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想這樣活著——像一個被輪流保管的物件,沒有歸屬,沒有溫度,沒有“家”的感覺。
一滴淚,無聲地滑落,砸在深色的褲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一夜,柳琦鎏回到家,心緒難平。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全家福上——父親坐在中間,笑容慈祥,三個兒子分列兩旁,曾經的其樂融融,如今卻像一幅褪色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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