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驕陽似火,熾熱的氣息像一層無形的厚膜,裹住整座小城。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蒸騰起一層扭曲視線的熱浪,連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都蔫蔫地垂著,仿佛也被這酷暑壓彎了脊梁。蟬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哀歎,聒噪而執拗。對於柳家來說,這一天有著特殊的意義——按照三年前兄弟三人共同簽署的《贍養協議》,輪到柳琦澤接父親去他家了。這一天,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老人的心上。
柳琦鎏家中,陽光透過淺色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一道道無法縫合的裂痕。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清香,是沈佳早上點燃的檀香,她說這味道能讓老人安心。她從衣櫃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乾淨嶄新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一條深藍的寬鬆褲子,質地柔軟,顏色素淨,是父親平日裡最愛的款式。她輕輕展開衣服,指尖撫過每一處褶皺,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文物。
“爸,來,換上這身,精神些。”沈佳笑著走過去,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拂過湖麵。她扶起坐在床邊的老人,動作輕緩地幫他褪下舊衣,一邊整理著衣領,一邊笑著說:“您穿這衣服真精神,像個老教授!到了老三家,保準讓人眼前一亮,連鄰居都得問:‘這是誰家的老爺子,氣色這麼好?’”
老人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沒說話,隻是任由兒媳擺弄。那笑容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展平的紙,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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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邊,眼神黯淡無光,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與三個月前柳琦澤第一次接他去新家時那點微弱的期待與高興勁兒相比,此刻的他,仿佛被一層濃重的陰霾徹底籠罩。他的嘴角微微下垂,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膝上,指節泛白。眼中滿是不情願、無奈,甚至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委屈——那種被命運推來搡去、身不由己的委屈。他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老樹,剛在一片溫潤的土壤裡紮下些許新根,卻又被粗暴地挪走,扔進一片荒蕪。
柳琦鎏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兜裡,指節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裡像被無數根細密的針紮著,又疼又悶。他想起這一個月,自己和妻子幾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父親身上:每天清晨五點半就起床熬粥,粥要熬得軟糯香甜,父親的牙口不好;中午的菜總是清淡少油,搭配著時令蔬菜,沈佳還特意學了父親年輕時愛吃的幾道老家菜;空調早早調好溫度,怕老人著涼,夜裡還定時起來查看兩次,生怕他踢被子。父親在這裡,終於能睡個安穩覺,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偶爾還會哼幾句老戲文。
可柳琦澤家呢?上次父親回來時,曾不經意地提起:“老三家裡太靜了,靜得嚇人。我咳嗽一聲,回音都能嚇我一跳。”那時他沒多想,隻當是老人不適應。可現在,看著父親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不適應,那是被忽視、被冷落的孤獨。
“爸,您別不開心了。”柳琦鎏走上前,蹲在父親麵前,仰頭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老三家條件也挺好的,空調新裝的,房間朝南,陽光足。您就當去住段時間,散散心。我們隨時能見麵,我天天給您打電話,好不好?”
老人輕輕歎了口氣,那氣息像從深井裡升上來的涼風,帶著潮濕的沉重。他緩緩說道:“我知道這是你們兄弟倆的協議,我也不想為難你們。可我心裡啊,就是舍不得離開你們這兒。在老三那兒,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吃飯沒人陪我說話,電視聲音開大了,他們嫌吵;我想說點什麼,他們忙著刷手機,嗯啊兩聲就過去了。晚上睡覺也不踏實,一有動靜就醒,醒了也沒人問一句。我……我不是抱怨,可這日子,真不是過法。”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他抬頭看了看柳琦鎏,又看了看沈佳,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是個“被安排”的人。七十多歲的年紀,像一件需要輪流保管的舊物,被三個兒子用一張紙、一個日期,規定著去留。他不是不想體諒兒子們的難處,可體諒來體諒去,最後苦的,總是他自己。他多想說一句:“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你們身邊。”可這話,他不敢說,也不能說——他怕被說“偏心”,怕兄弟反目,怕成了“麻煩”。於是,他隻能把委屈咽進肚裡,把沉默寫在臉上。
沈佳聽了,眼眶也紅了。她蹲下身,緊緊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冰涼而粗糙,像枯樹的根。“爸,您要是在那兒住得不舒心,就跟我們說,別自己忍著。您不是累贅,您是我們的一家之主,是我們最親的人。您一句話,我們立刻去接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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