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和風險?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進一步衝向了更遙遠的未來。他聯想到了自己穿越前所熟知的“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框架。那一直被視為反抗強權、孝感動天的英雄史詩,是光明戰勝黑暗的典範。可如今,站在一個知曉了“天條”背後冰冷邏輯的視角重新審視,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沉香曆儘千辛萬苦,最終劈開華山,救出母親,並促使了新天條的誕生,允許神仙相戀。這看起來是偉大的勝利,是壓迫的終結。但然後呢?新天條之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楊澤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穿越前被各種仙俠劇、網絡小說狂轟濫炸過的情節——什麼糾纏幾生幾世的虐戀情深,什麼為了一個“真愛”可以毫不猶豫地讓三界眾生陪葬,什麼四海八荒的存亡興衰都要為神仙們的愛恨情仇讓路……那些故事裡的凡人,算什麼?他們如同草芥,是神仙愛情傳奇裡微不足道的背景板,是隨時可以犧牲的代價!他們的悲歡離合,生死存亡,在動輒毀天滅地、視歲月如彈指的神仙們激烈的情感麵前,渺小得令人心寒。
神仙,擁有凡人難以想象的漫長壽命和移山倒海的強大力量。倘若動情之後,缺乏應有的責任、約束和對蒼生的敬畏,隻沉溺於一己私欲,罔顧自身守護三界、維係平衡的神職仙責,那麼他們所引發的動蕩和災難,將是毀滅性的,波及範圍之廣,遠超任何凡間戰亂。“神仙動情,三界不寧!”——王母娘娘這句曾被無數人詬病為冷酷專製的話語,此刻在楊澤聽來,卻仿佛蘊含著一種洞悉本質的悲憫與沉重的責任感。這或許並非簡單的禁錮,而是對更廣大生靈的一種保護,是對宇宙秩序底線的堅守!在這一刻,他突然對那位始終以嚴苛麵目示人的王母娘娘,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的理解。
這些紛亂、沉重、甚至帶著幾分絕望色彩的念頭,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日夜纏繞著楊澤的心。他感覺自己也仿佛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困在一個巨大的、充滿陰謀論調的漩渦中心,看什麼都覺得罩著一層可疑的薄紗,對自身的存在價值、對未來的命運走向,都充滿了深刻的不確定感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他才“五歲半”,靈魂卻要承受一個成年人對世界本質的殘酷拷問,這巨大的割裂感和沉重壓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絲毫不知,就在他於天庭惴惴不安度過的這短短十幾天裡,凡間已是十幾年的光陰悄然流逝,他那未曾謀麵的雙胞胎哥哥沉香,恐怕早已告別嬰孩模樣,踏上了未知的人生旅途。
眼見楊澤的小臉日漸缺乏血色,食欲不振,甚至偶爾在無人處會無意識地發出細微的歎息,楊戩那萬年冰封的心湖,終於難以避免地泛起了更明顯的漣漪。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警示”方式,或許過於直接和冷酷,這孩子的心思遠比外表看起來細膩敏感得多,再任由他這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鑽牛角尖,恐怕真要鬱結於心,不僅於修行根基有損,更可能毀了這孩子天生的靈性。
這一日,楊戩處理完手頭關於西海有魔蛟作亂、侵擾沿岸生靈的緊急卷宗,抬起眼,目光便越過空曠的正殿,落在了殿外廊下。隻見楊澤又抱著那隻通體雪白的玉兔,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寬大的白玉欄杆旁,下巴擱在冰涼的玉欄上,怔怔地望著雲海之下那渺遠模糊的凡間景象,單薄的背影在繚繞的仙氣中,透出一股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孤寂與迷茫,仿佛一隻迷失在巨大宮殿裡、找不到出口的幼獸。
楊戩沉默地注視了片刻,玄色的身影如山嶽般緩緩站起,步履平穩地走了過去。
“整日困於方寸之地,空想無益,徒亂心神。”楊戩的聲音依舊如同玉石相擊,清冷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波動,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西海有魔蛟肆虐,傷及沿岸生靈,本座需親往誅之。你隨行。”
外出?除魔?楊澤茫然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恍惚,似乎一時沒能理解這兩個詞的含義。自從知曉了那些“內情”後,他潛意識裡幾乎將司法天神府當成了唯一的庇護所,對外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畏懼和排斥。
楊戩看著他這副怔忡失神的模樣,靜默了一瞬,難得地又開口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簡潔,甚至帶著點慣常的訓誡意味,但若細品,卻能察覺到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緩和:“那魔蛟道行淺薄,正可予你曆練見識。總好過在此閉門造車,胡思亂想,徒然蹉跎光陰。”
這話聽起來依舊是師尊對弟子的嚴格要求,但其中蘊含的那份“帶你出去走走,換換環境,散散心”的未竟之意,楊澤卻隱約感受到了。他仰起小臉,望向舅舅那雙深邃如浩瀚星海的眼眸,雖然依舊看不出太多溫暖的溫度,但似乎比平日少了幾分迫人的淩厲,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包容?心中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霾,仿佛被這簡短的幾句話,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絲外界的新鮮空氣透了進來,帶著些許涼意,卻也帶來了一絲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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