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天河畔歸來,知曉了牛郎織女那被浪漫麵紗掩蓋的血色真相後,楊澤身上某種屬於孩童的、亮晶晶的東西,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塵埃覆蓋了。他依舊是那個玉雪可愛、看上去約莫五歲半模樣的孩童,圓潤的臉頰,清澈烏黑的大眼睛,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眼底深處,往日裡如同跳躍火焰般的好奇與歡脫,已然沉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稚嫩外表極不相稱的、沉甸甸的思慮。
算起來,自他莫名穿越成嬰兒,親曆家變,被舅舅楊戩帶回天庭,至今也不過是接近半月的時光。天庭歲月悠長,半月光景,於仙神而言不過彈指一瞬。仙果靈漿滋養著他的肉身,卻似乎並未讓他拔高多少,依舊是小小的一團。但這短短十餘日,他所經曆的心靈震蕩,卻遠比肉身的成長劇烈得多。從最初的惶恐不安,到逐漸適應、甚至開始調皮闖禍,再到如今,被一個顛覆認知的殘酷真相狠狠砸中,他仿佛被強行催熟了一部分心智,小身板裡承載了遠超出年齡的沉重。
他依舊會應哪吒之邀外出。那抹鮮亮的紅色身影出現時,依舊會帶來蓬勃的生氣。但楊澤不再是那個興奮雀躍、點子頻出的小尾巴。更多時候,他安靜地跟在哪吒身旁,或是由變大的玉兔馱著,看著哪吒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般,在天庭的亭台樓閣間肆意穿梭,惹出些不大不小的動靜。他隻是看著,偶爾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眼神卻常常飄向遠方,帶著一種遊離於熱鬨之外的思索。有幾次,哪吒興衝衝地拉他去進行新的“冒險”,比如去偷看七仙女排練舞蹈,或是去逗弄太上老君丹房裡新來的仙鶴,楊澤卻會下意識地先環顧四周,小眉頭微蹙,評估著可能的風險和後果,那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謹慎模樣,讓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吒都忍不住撓頭,嘟囔著:“小弟,你最近怎麼變得跟個小老頭似的,一點都沒勁了!”
夜晚回到那座威嚴肅穆的司法天神府,這裡是他在天庭唯一的巢穴和避風港。與楊戩獨處時,他依舊會分享一些見聞,但話題悄然發生了轉變。他不再熱衷於描述蟠桃園裡哪株桃樹形狀最奇特,或是瑤池裡的仙鯉有多少種顏色,而是開始小心翼翼地、用儘量顯得懵懂的語氣,提及偶爾聽到的仙官閒談,或是旁敲側擊地提出一些模糊的問題。
“師尊,”他端坐在小蒲團上,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聲音稚嫩卻帶著刻意營造的平靜,“今天聽值守南天門的力士閒聊,說凡間某個地方好像有旱災了……神仙不是應該保佑風調雨順嗎?為什麼還會有天災呢?是不是……是不是有時候,天條也不能完全管到所有事情?”或者,他會換一種更隱晦的方式,“師尊,是不是所有犯了錯的神仙,不管原因是什麼,都會受到很嚴厲的懲罰呀?就像……就像律法一樣,沒有例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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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楊戩的稱呼,已經徹底穩固在了“師尊”二字上。隻有在極罕見的時刻,比如深夜被光怪陸離的噩夢驚醒,於黑暗中看到榻邊那道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守護著的玄色身影時,才會在意識模糊中,帶著未散的驚悸和全然的依賴,哽咽著喊出一聲“舅舅”。但一旦清醒過來,那雙大眼睛裡的脆弱便會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種努力維持的、符合“弟子”身份的恭敬和拘謹所取代。
楊戩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儘收眼底。他本意是讓這孩子儘早認清天庭規則的嚴酷與現實,學會在這複雜環境中保護自己,卻未曾料到,牛郎織女事件那血淋淋的真相,連同其背後所揭示的仙凡禁忌之沉重,會給這顆稚嫩的心靈帶來如此深刻而持久的衝擊。他看到楊澤變得過分安靜,時常一個人抱著那隻越發粘他的玉兔,坐在廊下憑欄處,或是蜷在窗邊的軟塌上,望著窗外永恒流淌的雲海或璀璨的星河發呆。那雙本該清澈見底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著,眼神放空,顯然心神早已飛到了某個充滿疑慮和憂思的遠方,那神態,全然不像一個五歲半的孩童該有的模樣。
楊戩自然無從知曉,這具幼小的軀殼裡,承載著一個來自異世、經曆過信息爆炸時代洗禮的大學生靈魂。他隻看到,自己這個外甥,因為一樁陳年舊案,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排解的心理困境,這讓他那素來冰封的心湖,也難免泛起了一絲名為“擔憂”的細微漣漪。他開始覺得,自己先前那劑“猛藥”,或許下得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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