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瘋了。”莎麗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顫抖,“就當還你一次。畢竟是我欠你的。”
黑小虎猛地坐直了身體,黑色毒紋因為驟然牽扯而猛地一縮,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莎麗的眼睛,像是要從那兩潭深不見底的黑水裡撈出什麼。
“你從來不欠我什麼。”
“我欠。”莎麗把紫雲劍解下來放在膝上,手指摩挲著劍鞘上那道淺淺的凹痕。
每次她心緒不寧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摸它:
“你覺得我欠你什麼?”
黑小虎沒有說話。篝火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火星濺在帳布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我欠你一句真話。”莎麗替他說了。
營帳裡忽然安靜得不像話。玉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帳門口,後背貼在帳布上,一隻手攥著帳簾的邊角,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覺得不該留。
金風蹲在篝火旁,手裡捏著一根燒火棍,棍子戳在火堆裡一動不動,已經燒掉了半截他都沒發現。
黑小虎沉默了很久。久到莎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膝上的紫雲劍都被篝火烤得微微發燙。
“什麼真話?”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石。
“在黑虎崖的時候,你明明可以拿我要挾七劍。”
莎麗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刀鋒劃過水麵,不見波瀾卻已切開深流。”
黑小虎的拇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但你沒有。”莎麗的目光從紫雲劍上移開,落在了黑小虎臉上。她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平時那雙眼睛是冷的,是硬的,是刀光劍影裡淬出來的鋒芒。但此刻那鋒芒收起來了,露出底下溫熱的底色,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浸入水中之後褪去了灼目的光,隻剩下沉靜的、深不見底的黑。
她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我那時候以為你在施恩,想要收買我。後來我才知道,你隻是覺得把我卷進來對我不公平。你覺得你和你父親的恩怨不該牽扯到我。”
黑小虎低下了頭。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把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條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沒能完全發出來。
“你說這些乾什麼。”他說,“都是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不說清楚,現在的事就說不明白。”
莎麗站起來,把紫雲劍重新掛回腰間。她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風裡立了太久的竹子,習慣了用挺拔來掩飾根部的鬆動。
“你問我為什麼非要替你逼毒。我告訴你——不是因為你是明教少主,不是因為這一路上你替我擋了多少刀。”
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是因為在黑虎崖上,你明明有一萬種辦法利用我,但你一種都沒用。”
“所以你說你欠我一句真話。”黑小虎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不像是毒入膏肓的人,“那你的真話是什麼?”
莎麗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去,走到營帳門口,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外麵的篝火燒得正旺,火光照亮了整片營地,遠處竹林裡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除此之外隻有山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天地之間安靜得好像隻剩下這一座營帳、這一堆篝火、這兩個人。
“我的真話是——”她沒有回頭,聲音從帳門口傳回來,被夜風吹得有些散,“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黑虎崖上沒有逃走。”
黑小虎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上的毯子。
“你那個時候明明有機會走。”他的聲音又開始啞了,“我故意讓守衛換崗的時候留了一刻鐘的空隙。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發現了那個空隙?”
莎麗轉過身來,逆著火光,她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知道你是故意留的。所以我沒走。”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座篝火對視。火焰在他們之間跳躍,把空氣烤得微微扭曲。那些扭曲的光影落在他們臉上,像是把他們這些年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浮在了半空中,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玉露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掀開帳簾衝了出去,外麵傳來她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出來的聲音:“老天爺!這兩個人!急死我算了!”
金風也站起來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營帳門口,頓了頓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要逼毒就快點。七星海棠不等人,情話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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