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的臨州,老城區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巷口的岐仁堂立在那棵百年香樟樹下,朱紅木門配著黃銅門環,藥香混著樟葉的清香,飄出半條老街。堂裡的主人岐大夫,年近五十,眉眼溫潤,手指修長,把脈時穩如泰山,開方時落筆乾脆,臨州城裡不管是老街坊還是城郊的村民,但凡有個疑難雜症,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岐仁堂的岐大夫。
入秋的臨州,早晚涼正午熱,天乾物燥,老街的煙火氣卻半點沒減,岐仁堂裡的坐診桌前,岐大夫正給一位老街坊把著脈,手邊的白瓷杯裡泡著菊花枸杞,案上攤著翻卷了邊的《傷寒論》,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注解,那是岐大夫幾十年讀經方的心得。藥櫃邊的學徒小蘇正麻利地抓藥,戥子敲得叮當響,紙包疊得方方正正,一派安穩。
就在這時,堂口的布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陣秋風,也帶進了滿臉焦灼的譚端年。譚端年在城郊的譚齋開了家小診所,也算臨州當地學經方的醫生,隻是入行晚,又總愛死記條文,臨證時少了些變通,平日裡遇著拿不準的病,也常來岐仁堂向岐大夫請教。
他進門也顧不上和堂裡的病人打招呼,徑直走到岐大夫的坐診桌前,聲音都帶著點急:“岐大夫,求您指點一二,我遇著個怪病號,實在拿不準了!”
岐大夫抬手給老街坊收了脈,輕聲囑咐了幾句飲食禁忌,又讓小蘇把開好的方子遞過去,這才抬眼看向譚端年,指尖輕輕敲了敲案上的《傷寒論》,語氣平和:“譚老弟別急,坐下來慢慢說,脈證如何,症狀怎樣,一一講來。”
譚端年拉了張木椅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才定了神:“是城郊吳阿西的女兒,念溪,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昨兒個突然喊腹痛,疼得直打滾,還吐了蛔蟲,嘴乾得厲害,一個勁地要水喝。我給她把了脈,脈細弦,看了舌苔,偏紅,思來想去,總覺得是厥陰病的症候,可心裡又沒底,想著您對《傷寒論》的六經辨證最是通透,便來問問,這是不是烏梅丸證?該用烏梅丸治嗎?”
這話一出,堂裡正等著抓藥的幾個老街坊都停下了腳步,小聲議論起來。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吐蛔腹痛,這病聽著就揪心,譚醫生這話,倒是讓人心懸了半截。
岐大夫的眉頭微蹙,指尖在案上的《傷寒論》上點了點,那一頁正是厥陰病篇,他看著譚端年,語氣沉了些:“譚老弟,《傷寒論》雲,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饑而不欲食,食則吐蛔,下之利不止。這是烏梅丸證的核心脈證,你隻說她腹痛、吐蛔、口渴,那其餘的症候呢?可有氣上撞心,心中疼熱?可有饑而不欲食?脈象除了細弦,可有厥陰病的脈微欲絕,或厥熱勝複?舌苔紅,是舌紅少津,還是舌紅苔燥?這些你都細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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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譚端年愣了神,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這……當時孩子疼得厲害,吳阿西又在一旁催得緊,我隻看了吐蛔、腹痛、口渴這幾樣,其餘的倒沒細查。想著烏梅丸本就是治厥陰吐蛔腹痛的專方,應該差不離。”
“差之毫厘,失之千裡啊。”岐大夫輕輕歎了口氣,伸手翻開《傷寒論》的厥陰病篇,指著條文給譚端年看,“經方的妙處,在辨證論治,方證對應,而非見症套方。烏梅丸治的是厥陰寒熱錯雜之吐蛔腹痛,其本是厥陰肝寒,其標是膽胃有熱,故而方中酸苦辛甘並用,溫清補澀同施。可若隻是見吐蛔、腹痛、口渴就用烏梅丸,不查全貌,很容易辨錯證,用錯方。你回去再細細查診,把所有脈證都摸清楚,再定方子,切不可貿然用藥。”
譚端年看著條文,又聽著岐大夫的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卻沒怎麼當回事。他總覺得岐大夫是過於謹慎了,吐蛔腹痛口渴,這明擺著就是厥陰病的烏梅丸證,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症狀沒查,想來也礙不著大事。謝過岐大夫後,他便匆匆離開了岐仁堂,回譚齋給吳念溪開方去了。
岐大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小蘇道:“這譚老弟,學經方隻記條文,不重臨證,怕是要出紕漏。你把白虎湯的藥味備著,生石膏、知母都挑上好的,我總覺得,這孩子的病,不是烏梅丸證那麼簡單。”
小蘇雖有些疑惑,卻還是依言照做,將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都分出來,裝在乾淨的藥袋裡,放在了藥櫃最顯眼的地方。
這邊譚端年回了譚齋,半點沒把岐大夫的囑咐放在心上,當即提筆開了烏梅丸的方子,按方抓藥,還特意囑咐吳阿西,煎藥時要加些蜜,按厥陰病的治法,溫服,一日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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