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尚輕,卻有如此天賦,如此心性。」
「可若是將來,您推行新政,遇到重重阻礙,天下洶洶,群臣非議。」
「您……您又會不會心灰意冷,將這一腔雄心壯誌,儘數化作對天下人的失望與怨懟呢?」
「臣之恐懼,儘在於此啊!」
話音落下,張惟賢再次拜伏於地,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
朱由檢心中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在這一刻,突然就泄了。
他看著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張惟賢是代表勛貴集團來試探,是來討價還價,甚至是來威脅。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番剖心瀝膽的肺腑之言。
大明所謂風骨,他在前幾日朝會的文臣身上沒看到幾分。
卻沒想到,今天,在一個被他認為是混吃等死的老勛貴身上,看到了。
隻是……
就算退一萬步講,你今日所言,全然發自真心。
那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會因為一點挫折,就變成萬曆那個樣子呢?
你們,看不見未來。
而我,恰恰就是從那個最未來之中回來的啊!
朱由檢的腦海中,又一次閃過了劉太妃那雙溫和的眼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一個是萬曆朝時的老太妃,一個是三朝元老,顧命之臣。
這兩個歷經三朝風雨的老人,竟然都在擔心著同樣的事情。
他們,究竟在萬曆朝的時候,看到了何等令人絕望的景象,才會在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恐懼?
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著琉璃瓦,匯成一片巨大的喧囂。
朱由檢沒有再去嘗試攙扶張惟賢,乾脆就那麼在張惟賢的對麵,盤膝坐了下來。
他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即又搖頭失笑。
「英國公啊英國公,你這麼看朕,可真是……把朕看輕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有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進了張惟賢的耳朵裡。
「國公是怕朕,對這天下失望,是嗎?」
「越是想做事,遇到的反彈就越大,最終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隻能學我那位神宗爺爺,往紫禁城裡一躲,關起門來自娛自樂,再也不談什麼中興之主,再也不做什麼聖君之夢。」
張惟賢緩緩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輕帝王。
「陛下……老臣今年,已經六十有二了。」
「老臣這輩子,等不到第三位聖君降世了……」
「老臣等不到了,我大明,恐怕……也等不到了啊!」
朱由檢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在這一刻,突然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告訴他,他曾經親眼見過那個未來。
那不僅僅是亡國,更是亡天下,是華夏數百年沉淪的開端。
他想告訴他,他不是什麼史書上所謂的,天授聖君,他隻是一個在新時代紅旗下長大的赤子。
他本身就對鬥爭的殘酷性有著充分認知,也從未對這明末的文臣班底抱有過高希望。
可這些話,他一句都說不了。
朱由檢突然笑了。
「國公能與朕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可見國公愛朕。」
他又搖了搖頭。
「這國事繁雜,盤根錯節,朕年少德薄,國公擔心朕會因為遇到挫折而心灰意冷,倒也人之常情。」
「隻是,國公懂朕之大誌,卻又不懂朕之意氣。」
「朕想做的事情,朕心中的天下,與國公想的,終究是不一樣的。朕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從何解釋。」
說罷,他乾脆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走到禦案之後坐下。
他恢復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應有的威儀與疏離。
「風物長宜放眼量,還請國公,慢慢往後看吧。」
他對著殿外的高時明示意了一下。
「高伴伴,英國公年事已高,今日又如此激動,恐傷身體。你親自送國公回府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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