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斬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痛苦中沉浮。
背脊上火辣辣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啃噬著他的神經。時而如同被投入熔爐,渾身滾燙,時而又如墜冰窖,寒冷徹骨。混亂的夢境光怪陸離,父親薛軌渾身浴血卻依舊堅毅的麵容、母親哀傷垂淚的眼眸、程咬金怒其不爭的咆哮、崔琰那帶著冰冷譏誚的假笑、還有賭桌上那枚刺目猩紅的骰子……無數畫麵碎片瘋狂閃爍、交織、碰撞,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
在程咬金默許下,他並未被送回原先舒適的客房,而是被安置回西廂那間更為簡陋、象征著受罰與靜思的柴房。這裡陰暗、潮濕,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乾草、灰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隻有一扇狹小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程處默和秦理輪流守了他一夜,喂水喂藥,物理降溫,直到他高熱退去,呼吸平穩,兩人才被程咬金派人強行叫去休息,畢竟他們自己也折騰了一整夜,身心俱疲。程咬金雖狠心讓他待在柴房,卻也吩咐了下人不得短缺了湯藥飲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在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狀態中,薛斬的意識深處,某種壁壘似乎被這極致的痛苦、屈辱和絕望衝破了。
並非如同洪流決堤般猛烈,更像是冰層下的暗流開始湧動,一絲絲、一縷縷陌生而又龐大的信息碎片,開始悄然滲透、融入他原本混亂的記憶之中。
起初是模糊的剪影:鋼鐵巨獸般的車輛在筆直寬闊得不像話的道路上飛馳,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樓宇如同森林,一塊塊閃爍著文字與圖像的琉璃板(屏幕?)前,人們手指飛快跳動……
緊接著,是更為具體,卻讓他難以理解的知識:
一種被稱為“化學方程式”的、由古怪符號組成的序列,旁邊標注著“酸堿反應”、“提取”、“提純”等字樣……
一些結構精巧、標注著尺寸的圖形,似乎是某種器物的“圖紙”,旁邊寫著“曲頸甑”、“冷凝管”、“密封”、“蒸餾效率”……
一些快速閃過的畫麵:在泥濘、叢林、沙漠等極端環境下,如何利用有限資源偽裝、潛伏、一擊斃敵;如何判斷方位、尋找水源、應對各種突發危機;還有一些鍛煉身體、挖掘潛能、追求人體極限的殘酷訓練方法……
還有大量關於“市場”、“供需”、“成本”、“利潤”、“營銷策略”、“壟斷與反壟斷”、“資本運作”、“饑餓營銷”……等等晦澀難懂卻又似乎蘊含著某種規律和力量的概念與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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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信息龐雜、混亂,卻又隱隱自成體係,與他所熟知的大唐世界格格不入。它們如同沉入深海的寶藏,在他意識的最底層閃爍著微光。
劇痛再次襲來,將薛斬從那種奇異的意識交融狀態中拉扯出來。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低矮的、結著蛛網的房梁,身下是粗糙紮人的乾草。背部的傷口因為剛才無意識的牽動而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瞬間徹底清醒,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著這間熟悉的柴房。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歸——千金賭坊的慘敗,程府正堂的鐵鞭,太子李承乾的維護,兄弟們的守候,以及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三千貫巨債和崔琰羞辱的嘴臉。
絕望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就算太子作保,暫時解了燃眉之急,可三千貫要如何償還?賣身為奴嗎?那母親怎麼辦?薛家的臉麵又何存?
就在這絕望的穀底,那些剛剛融入他記憶的、陌生而奇異的知識碎片,仿佛被某種意念觸發,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蒸餾……高度酒……暴利……”
“炒菜……獨門技藝……顛覆食膾……”
“市場……需求……創造需求……”
“資本……原始積累……”
這些詞彙和概念,對於原本隻知舞槍弄棒、打架鬥毆的薛斬來說,如同天書。但奇怪的是,當他結合自己目前的絕境去思考時,一些模糊的、卻帶著驚人潛力的想法,竟然自然而然地開始萌生、串聯。
他想起程處默他們抱怨現在的酒水寡淡無味,想起大唐如今主流的烹飪方式無非是蒸、煮、烤、膾,想起那些知識碎片中關於“味覺刺激”、“成癮性消費”、“luxurygoods(奢侈品)”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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