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薛斬的意識從無邊黑暗中艱難掙脫時,首先感受到的是無處不在的劇痛。肩胛、肋下、手臂……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複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鈍痛。耳邊是嘈雜的人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還有壓抑的呻吟和哭泣,交織成一曲勝利背後無比殘酷的樂章。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隨後才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石柱那張寫滿焦慮和血汙的臉,以及周圍幾張同樣疲憊不堪卻帶著關切神情的親衛。
“將軍!您醒了!”石柱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嘶啞,“醫官!快!將軍醒了!”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靠近,隨軍醫官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出現在薛斬的視野裡。他仔細檢查了薛斬的瞳孔、脈搏,又查看了幾處主要的傷口,鬆了口氣,對石柱低聲道:“將軍失血過多,體力透支,臟腑亦有震蕩,但萬幸未傷及根本。肩胛的箭創需好生清理,肋骨可能骨裂,需固定靜養。眼下……隻能先行包紮,穩住傷勢,待尋得安全處再細細診治。”
薛斬嘗試動了動,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冷汗涔沱,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目光掃過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架臨時用樹枝和繩索捆紮成的簡陋擔架上,被幾名親衛抬著,正在移動。周圍是正在打掃戰場的“狂字營”士兵,人人帶傷,步履蹣跚,臉上混雜著勝利後的亢奮和劫後餘生的疲憊。更遠處,是如同地獄般鋪滿屍骸的戰場,殘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鮮血,將這一切染得觸目驚心。
“戰況……如何?”薛斬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難以辨認。
“將軍放心!”石柱連忙俯身,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後怕,“我軍大勝!執失思力重傷潰逃,突厥兩萬大軍已然崩潰!陳風隊長正率遊擊營和還能動的弟兄們追擊殘敵,擴大戰果!趙虎將軍也已穩住陣腳,正在收攏部隊,清點傷亡,救治傷員。”
大勝……薛斬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反而沉甸甸的。他強撐著問道:“我軍……傷亡幾何?”
石柱臉上的興奮瞬間黯淡下去,聲音低沉了許多:“初步清點……陣亡……恐逾五百,重傷近三百,餘者幾乎人人帶傷……‘狂字營’,折損近半……”
三千精銳,一戰折損過半!薛斬閉上了眼睛,胸口一陣劇痛,比身上的傷口更甚。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是與他同生共死的兄弟!黑風峽的勝利,野馬灘的輝煌,其代價,竟是如此慘重。
“將軍,此戰雖慘烈,然我軍以寡敵眾,陣斬無數,更重創執失思力,使其兩萬大軍土崩瓦解,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足以震懾突厥,揚我大唐國威!”石柱見薛斬神色沉痛,連忙寬慰道。
薛斬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一將功成萬骨枯……傳令趙虎、陳風,窮寇莫追,以防突厥援兵或狗急跳牆。儘快收攏部隊,救治傷員,統計戰果,並派出斥候,嚴密監視陰山方向及潰兵動向。”
“是!”石柱領命,立刻派人去傳令。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飛馳而至,甚至來不及下馬,便在馬上急聲稟報:“報——將軍!西北方向發現大隊突厥騎兵蹤跡!煙塵漫天,數量不明,但絕對超過萬人!看旗號……似乎是突厥王庭的狼頭大纛!距離此地已不足三十裡!”
什麼?!
剛剛因為勝利而稍顯鬆懈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王庭狼頭大纛?那意味著來的很可能是頡利可汗的親軍,或者是其麾下最精銳的王庭衛隊!人數超過萬!而此刻的“狂字營”,經曆慘烈血戰,傷亡過半,人人帶傷,箭矢耗儘,體力透支,已是強弩之末!如何能抵擋這支養精蓄銳的突厥生力軍?!
“三十裡……騎兵全速奔馳,不到一個時辰便能趕到……”石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看向擔架上的薛斬,“將軍,我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薛斬身上。這位剛剛創造奇跡的主帥,此刻麵色蒼白,重傷在身,他還能帶領他們再次創造奇跡嗎?
薛斬躺在擔架上,劇痛和眩暈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誌。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都可能將這支剛剛經曆過血火淬煉的軍隊,帶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撤退?往哪裡撤?身後是相對開闊的野馬灘,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根本跑不過突厥生力軍的騎兵,隻會被追上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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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守?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戰場,無險可守,殘破的陣線如何能抵擋上萬精銳騎兵的衝擊?
求援?李靖主力遠在數百裡外,遠水難救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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