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此音當作何解?”
陸昶微微一怔,琴譜他雖熟稔,但此問直指曲中意境,頗為刁鑽。他凝神回想那第三轉調的指法與音韻,沉吟片刻,沉聲道:“其聲咽寒泉,韻動枯鬆,似有叩問蒼天之意。竊以為,乃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隱於首陽,采薇而歌,終至餓死時,叩問蒼天不仁之音。”此解並非樂理,而是結合曆史典故,點出曲中蘊含的孤高氣節與對天命的悲憤詰問。
道人眼中那古井般的平靜驟然被打破,一抹精光乍現,如同暗夜流星,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龐!他深深看了陸昶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意味:讚許,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了然?
“好!好一個‘叩問蒼天不仁之音’!”道人聲音依舊平和,卻透出幾分激賞。他不再多言,寬大的袍袖一拂,一卷用深青色葛布包裹的竹簡已悄然置於幾案之上,與那油布包裹的琴譜並排而放。“商紂囚文王於羑裡,非史書所載七年,其中曲折隱晦,真相儘在此卷。”
恰在此時,窗外天際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鉛灰色的雲層,瞬間將昏暗的茶樓映得一片煞白!緊隨其後,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在頭頂轟然炸響!轟隆隆——!
雷光映照下,陸昶的目光瞬間捕捉到道人腰間懸掛之物——一塊深色木牌,在閃電的照耀下,其上刻畫的奇異符文清晰可見!那並非尋常紋飾,而是線條扭曲、結構繁複的雲篆!其形製氣韻,竟與他記憶中父親那塊符牌,隱隱相合!
果然是天師道信物!
陸昶心頭劇震,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雷聲餘韻尚在樓宇梁柱間嗡嗡回響,道人已從容起身。他並未取走琴譜,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在《竹書紀年》殘卷的青布包裹上點了點。“棲霞山,雲鶴觀。”他的聲音穿透漸漸稀疏的雨聲和尚未散儘的雷音,清晰地送入陸昶耳中,“風雨將至時,貧道備清茶一盞,靜候陸郎君。”
言罷,青袍微動,道人已轉身飄然而去,步履無聲,當真如同踏著虛空棉絮,轉眼便消失在樓梯口,留下那卷《竹書紀年》孤零零地躺在幾案上,以及兀自心神震蕩的陸昶。
雨,似乎被剛才那聲驚雷震懾,變得細碎了許多。陸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竹簡殘卷小心收起,貼身藏好。聽雨軒內茶香依舊,窗外的秦淮河水依舊渾濁流淌,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交易與揭示,隻是一場錯覺。
離開聽雨軒,雨絲細密如霧。陸昶撐傘沿河而行,心緒如這河麵的漣漪,起伏不定。棲霞山,雲鶴觀,風雨將至……道人留下的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竹書紀年》殘卷的冰冷觸感隔著衣物傳來,如同一個滾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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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朱雀橋畔,橋上車馬行人往來穿梭。陸昶正待過橋,忽聞前方傳來一陣清越的鸞鈴聲響,夾雜著仆從低聲的嗬斥避讓聲。抬眼望去,隻見一隊氣度雍容的車馬正自橋那頭緩緩駛來。拉車的健馬膘肥體壯,蹄聲沉穩,車身裝飾雅致,雖不刻意張揚,但木料的深沉光澤與簾幕的細密吳綾,無不彰顯著主人的非凡身份。前後皆有衣著整齊、神情肅穆的健仆護衛。
正是陳郡謝氏的車駕。
陸昶下意識地退至橋欄一側,垂目避讓。
車隊行至橋中,為首那輛最為精致的油壁香車卻緩緩停了下來。一隻纖纖素手自內伸出,輕輕掀開了車簾一角。一張清麗絕倫的容顏顯露出來,肌膚在雨天的微光下宛如無瑕白玉生輝,眉間一點朱砂痣豔如寒梅映雪,正是謝道韞。
她的目光並未看向別處,恰恰落在了橋欄邊垂首避讓的陸昶身上。那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沉靜的審視。她並未言語,隻是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一名青衣侍女低語了一句。
侍女應聲,快步走到陸昶麵前,斂衽一禮,聲音清脆:“郎君可是姓陸?”
陸昶心中微動,抬頭應道:“正是。”
侍女微微一笑,轉身從車中取出一隻尺許長的錦匣,雙手捧至陸昶麵前:“我家娘子命婢子將此物轉交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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