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探出了車外,腰間懸掛的玉佩因這動作而叮咚作響,在雨聲中格外清脆。
“幼度!”謝道韞秀眉微蹙,聲音裡帶著一絲薄責,手中的麈尾(一種類似拂塵的雅器)輕輕點向弟弟探出的額頭,“成何體統!速速坐好!”
謝玄被麈尾一點,縮了縮脖子,卻依舊笑嘻嘻地望著陸昶的方向,眼中光芒閃閃。
謝道韞收回麈尾,目光轉向陸昶時,那清冷的眸子裡竟含著一絲深意,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幼度自兩年前在書肆偶遇陸兄歸來,便常將‘陸兄說兵法如何如何’、‘陸兄解莊子又如何如何’掛在嘴邊,視為圭臬。近來更甚,倒比他安石叔父(謝安)平日教導的話,聽得還要入心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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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簾將落未落之際,陸昶清晰地看見車內的謝玄,正衝著他飛快地比劃著三根手指,小臉上滿是熱切的期待——三日後,東山雅集之約!這少年,一直牢牢記在心上!
車簾終於落下,遮住了謝玄急切的笑臉,也遮住了謝道韞那清冷中帶著深意的目光。環佩輕響,車輪轆轆,謝家的車隊緩緩駛過朱雀橋,消失在蒙蒙雨霧之中。
陸昶獨自站在橋欄邊,懷中揣著冰冷的《竹書紀年》殘卷,手中捧著猶帶墨香與少年情誼的《蘭亭序》摹本錦匣。雨絲涼涼地拂在臉上,他望著謝家車馬消失的方向,心頭思緒翻湧。謝道韞那句“自兩年前偶遇”清晰在耳——原來謝玄對他的推崇並非始於三日前重逢,而是兩年前那次書肆初遇便已種下!這情誼與認可,遠比他所知的更深、更早。
正待轉身離去,那方才遞送錦匣的青衣侍女卻去而複返,步履輕盈地再次來到陸昶麵前,斂衽一禮:“陸郎君留步。”她雙手奉上一份素雅之物。
陸昶凝目看去。那是一份請柬。素白的剡溪藤紙為底,觸手柔韌細膩,邊緣以極淡的墨色勾勒著飄逸的雲水紋飾,清雅而不失莊重。正中,“東山雅集”四個行楷大字,筆意流暢,如行雲流水,隱有王右軍遺風。落款處,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安石”。筆力內斂含蓄,卻仿佛蘊藏著千鈞之力,透紙而出。
“我家玄公子再三懇求安石公,”侍女聲音清越,解釋道,“言道書肆偶遇陸郎君,高論兵法玄理,令其茅塞頓開,受益匪淺。安石公聞之,特命婢子將此柬奉上,邀郎君三日後辰時初刻,於東山別業一晤,共參雅集。”
陸昶心中了然。這絕非僅僅因為謝玄的童言懇求。謝安何等人物?其識人之明,算無遺策,早已名動天下。這份突如其來的請柬,表麵是應幼侄之請,實則是謝安石本人對他陸昶,這個籍籍無名的江東破落戶子弟,生出了探究之意!謝道韞方才那番關於謝玄“將陸兄言語視為圭臬”的暗示,此刻與這沉甸甸的請柬重疊在一起,其分量不言而喻。
他鄭重地接過請柬。藤紙的微涼透過指尖傳來,那“安石”二字仿佛帶著無形的溫度,烙印在他掌心。這不僅僅是一張進入頂級門閥雅集的門票,更像是一份無聲的考卷,一場風暴中心的入場券。
“多謝娘子,煩請回稟安石公與玄公子,陸昶必準時赴約。”陸昶沉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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