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發現稀世奇珍的灼熱光芒,那是一種謀士看到絕妙棋子的興奮。他上前一步,聲音雖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回蕩在廳中:“明公!此子之才,今日方見其真顏色!超此前評估,竟仍是低估了他!此番應對,非僅急智,更顯其胸中確有溝壑萬千!”
他語速加快,顯然思緒澎湃,開始逐層剖析,既是對桓溫解釋,也是自身謀略的再次推演:
“其一,論其才學韜略。‘大小仁’之辯,非徒逞口舌之利。他將明公您的遷都大略暫時置於‘風險’之地,而將其‘固本’之策擢升到‘天下社稷’的戰略高度,搶占了大義名分。此言若稍加散播,足以影響清議,引導士林風向,其效用不可估量!此乃善用‘勢’也。”
“其二,論其務實與眼光。‘聯胡’之策,朝中多空談道德信義,而彼直指核心,言必稱‘利害’,策必及‘遠交近攻’、‘以待其弊’。尤其‘聯苻製慕’之構想,雖未深入,卻正切中當下關中氐秦與關東鮮卑慕容相爭之要害!此等對北方胡虜內情的敏銳洞察與戰略層麵的務實構想,絕非死讀詩書之輩所能有。此乃深諳‘術’也。”
“其三,”郗超語氣陡然加重,眼中精光爆射,“最令超驚歎者,乃其心性!其政治之早熟,權衡之精妙,避險之老辣,堪稱…可怕!王彪之之輩,若聞此事,隻怕此刻正指望他要麼惶恐失據,要麼憤激昂揚,抨擊時政,留下無窮把柄。可他呢?”
郗超仿佛親見,語帶激賞:“他以‘積重難返’示弱,以‘大禹治水’喻緩,先避其鋒;再以謝安、王導為例,肯定門閥亦有賢能,予以安撫;最後,圖窮匕見卻是一招至高妙的‘推手’!全然避開‘是否助明公打擊門閥’此一具體陷阱,躍升至‘公心為國’之煌煌大道,將最終決策之權與平衡之責,輕飄飄又沉甸甸地…完整奉還於明公!自身片葉不沾,滴水不漏!這份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的平衡之術,這份對各方勢力微妙心理的精準拿捏…明公!”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其智近乎妖!真國器也!若能為我所用,假以時日,必是安邦定國之棟梁,明公霸業之絕佳輔弼!”
桓溫靜靜地聽著郗超這番慷慨激昂又條分縷析的論斷,臉上所有情緒都已收斂,隻剩下深沉的思索。他久經世故,自然聽懂了郗超所有的潛台詞。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重量:“確是千年難遇的奇才。但也正因其才高,其性傲,其智深…景興,寶劍雖利,亦能傷主。如此人物,心思難測,若不能為我所用,又當如何?豈非縱虎歸山,徒為他人作嫁,乃至養成心腹大患?”
這才是桓溫真正關心的問題。愛才,更需控才。無法掌控的力量,再強大也是威脅。
郗超似乎早已料到此問,他臉上重現那種運籌帷幄、洞悉全局的謀士微笑,從容應道:“明公所慮,自是老成謀國。然,對付這等美玉良材,強行雕琢,乃至揮錘硬砸,非但可惜了這天賜瑰寶,恐其寧為玉碎,更顯得明公氣量不足,難以容物,寒了天下才士之心。得不償失。”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幽深而富於策略性:“超有一策,名曰:‘置子於枰,觀其自弈’。”
桓溫目光一凝:“細說。”
“明公,彼如今身在建康,那本就是天下最巨大、最複雜的一盤棋局。王、謝、庾、褚,皇室司馬,乃至天師道等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爭鬥不休。”郗超娓娓道來,如觀棋譜,“陸昶此人,其寒門驕子之身份,其驚世駭俗之言論,其現已顯露的非凡才具,本身就如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他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一個足以吸引所有火力的焦點。”
“我們可以什麼都不做,隻需靜觀。他的出現,自然會攪動建康固有的勢力平衡,吸引王、謝等家的注意、猜忌、乃至打壓。這便能為我西府分擔壓力,牽製對手精力。此其一利。”
“其二,可觀其本性。在他應對建康風雨的過程中,他是會選擇依附某方?還是會特立獨行?他對門閥的真實態度如何?其弱點、其底線、其真正追求,都將暴露無遺。這遠比我們直接逼問、試探,要來得真實準確。”
“其三,可待其勢窮。若其能在建康的傾軋中自行破局,脫穎而出,則其能力得到證明,且必與門閥結怨已深。屆時,明公再以雷霆之勢施以援手,或示以恩遇,何愁其不感念明公,為我所用?若其不幸被建康那幫蠹蟲所毀,於明公而言,不過損失一潛在對手,並無實際損害,反而更能看清對手之虛實。若其…真能自成氣候,攪動風雲,屆時明公或以威勢,或以情理,收服此子,豈不如虎添翼,更添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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