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別業,夜色如墨。
陸昶並未安寢,而是在密室中,就著一盞孤燈,反複推敲著眼前的困局。張弘的警示、王瓔的傳信、以及城中愈發詭異的暗流,都讓他感到一張大網正在收緊。
人無小欲,必有大求。 他腦海中浮現這句話。王莽謙恭未篡時,以其不貪小利而博得美名,其誌乃在天下。孫泰所求為何?絕非僅僅是錢財或尋常權位。他想起天師道那建立道國,政教合一的終極目標,此乃其。而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人呢?
司馬曦,宗室親王,卻甘願與道官勾結,其所求或是那九五至尊的寶座,或是攝政稱製的權柄?周閔、袁崧等朝官,所求或是仕途更進一步,或是家族利益最大化?丹陽紀氏,覬覦火器之利;吳郡朱氏,爭奪漕運之利……每個人都有其欲望的缺口。
古今善用韜略者,以生死名利左右他人意誌,用七情六欲謀劃攻心。 陸昶深知,自己手中的資源有限,無法像對方那樣以重利誘之。他所能倚仗的,便是對這人心弱點的洞察,以及信息的不對稱。
無論如何需求被人所知,便立地起價,被人拿捏。 故而,兵者詭道也,真正的謀略需以陰製勝,不可使人獲知真實意圖。但同時,亦有陽謀,如太公渭水垂釣,願者上鉤。他需將陰詭與陽謀結合,方能在這危局中撕開一道口子。
他鋪開紙張,開始籌劃。
其一,對司馬曦。此人身份尊貴,野心勃勃,且與天師道合作最深,警惕性也最高。直接針對,難度極大。但或許可效仿陸遜獻策呂蒙之法。關羽所慮者唯呂蒙,呂蒙便佯裝稱病,陸遜再以謙詞驕其心。司馬曦所恃者,是其宗室身份與看似隱秘的聯盟。能否製造某種假象,讓其認為陸昶的注意力完全被天師道明麵上的力量吸引,根本未曾懷疑到他這位親王頭上?讓其放鬆警惕,甚至因其而主動露出破綻?此乃驕兵之計,屬陰。
其二,對丹陽紀氏。紀氏所求在火器,其弱點在於患得患失。他們既渴望得到技術,又擔心被天師道利用乃至事後清算。張弘透露的匠人被脅迫一事,已在他們心中埋下釘子。如今需再添一把火。可設法讓紀氏獲得一些信息,暗示天師道內部對火器控製極嚴,甚至有意在事成後知曉核心技術的非核心成員,以防技術外泄。同時,隱約透露朝廷對能工巧匠的重視與保護。使其心生更大的恐懼與搖擺,從合作者騎牆派,甚至暗中提供一些天師道的情報以換取自身安全。此乃製造恐慌,利誘分化,半陰半陽。
其三,對孫恩及其掌控的武力。孫恩性情驕悍,以武力見長,其所求或在沙場建功,或在道內地位。其弱點便是關羽般的驕傲自矜。可繼續利用流言,但轉換角度。不再強調天師道的威脅,反而散布天師道武力不過依仗火器與人數之眾,實則核心戰力遠不如北地邊軍悍勇孫恩有勇無謀,不過倚仗其叔父之勢等言論。此類話語,最易激怒孫恩這等人物,或可令其躁進,做出不理智的決策,從而打亂孫泰的整體部署。此乃激將之法,屬陽謀中的挑釁。
謀主必善於洞悉人心,籌劃人性,攻心分合,人之弱點,我之勝機也。 陸昶筆下不停,將一條條或陰或陽的計策細化。他深知,自己並非要一舉擊垮所有對手,那不現實。他要做的,是精準地找到每個關鍵節點上的欲望裂縫,然後嵌入楔子,讓其內部產生摩擦、猜忌與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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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張良運籌帷幄,驅使韓信、彭越等一時之傑,無非是洞悉了他們對於名利、地盤的需求,順勢而為。他此刻也要如此,利用司馬曦的野心、紀氏的貪婪與恐懼、孫恩的驕矜,讓他們彼此的欲望相互碰撞,消解對方整體的力量。
至於那最深沉的孫泰,以及可能存在的幕後黑手,他們的非一時可動。唯有先剪其羽翼,亂其陣腳,方能逼他們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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