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陸昶麵前的燈油添了又添。他反複咀嚼著那些史書中的謀略片段,心中愈發清明。謀略之道,絕非死板套用,貴在因人施計,組合運用。
對於謹慎之人,就要設法使其多疑。 他想起賈詡離間韓遂、馬超。賈詡深知二人並非鐵板一塊,先是在陣前與韓遂敘舊,引得馬超疑心;再故意送塗改不清的書信,加深馬超對韓遂的猜忌;最後假意約定韓遂裡應外合,徹底引爆了馬超的殺機。這一連串動作,環環相扣,將“疑”字訣用到了極致。
那麼,天師道內部,誰最“謹慎”?無疑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孫泰。對付他,或許不能直接離間他與核心成員孫恩的關係,那太難。但可以讓他對原本就存在的“隱患”更加不放心。比如,張弘所代表的“民間道官”一脈。孫泰必然知道張弘等人對其激進路線心存不滿,隻是暫時隱忍。若能製造一些跡象,讓孫泰覺得張弘一脈的“不安分”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甚至可能與外部有所勾連……以孫泰的謹慎多疑,他會如何反應?是加緊內部清洗,還是暫時隱忍,靜觀其變?無論哪種,都足以在對方陣營內部製造緊張,消耗其精力。此乃借力打力,催生內疑。
對於暴躁之人,就要設法激怒,以亂心智。 孫恩便是此類。對付他,單純的流言或許不夠。可曾記得秦趙長平之戰?秦國散布“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括耳”,成功讓趙國換下老成持重的廉頗,啟用紙上談兵的趙括。針對孫恩,或許可以“捧殺”。散布流言,稱“天師道中,唯孫恩將軍勇猛無匹,深得道眾擁戴,假以時日,必為道中砥柱,乃至……青出於藍”。此類話語,看似褒揚,實則將其置於風口浪尖,既可能引起孫泰的微妙猜忌,更能助長孫恩的驕狂之氣,令其更易被激怒,做出冒進之舉。此乃養其驕氣,促其狂悖。
謀略組合需要一定資源才能完美發揮。 陸昶審視自身,他缺兵少將,金銀亦不寬裕。但他有信息,有對人心弱點的洞察,更有謝家、王家若隱若現的潛在支持。他無法像秦國那樣動用舉國之力散布謠言,但他可以借助張弘的渠道,將某些“信息”精準地投放到天師道內部;他可以利用王、謝兩家在建康士林和官場的影響力,讓某些流言顯得更具“可信度”。
每個人弱點不一致,唯有滿足需求才能驅使。 他再次梳理那些關鍵人物。司馬曦需求的是皇位或至高權柄,此非他能滿足,但可“製造”機會,讓其覺得與天師道合作是唯一捷徑,從而更加依賴,也更容易在關鍵時刻被“背叛”所傷。丹陽紀氏需求火器與技術,以及安全保障,他可暗示朝廷能提供比天師道更“可靠”的承諾與技術交換,誘使其動搖。吳郡朱氏等被天師道觸及利益的家族,需求的是奪回或保住自家利益,他可提供“同仇敵愾”的立場和有限度的合作,使其成為牽製天師道的力量。
智略需要權利金錢美色等等才能運轉自如,驅使人性。 陸昶承認這一點。他此刻無法大規模運用金錢美色,但他擁有“東海郡公”的身份和權位,這本身就是一種資源,代表著一定的官方背書和潛在影響力。他可以利用這身份,給予某些人“承諾”或“庇護”。他還可以利用信息差,製造“虛擬”的利益,比如暗示某些人,挫敗天師道陰謀後,他們能獲得怎樣的封賞或政治利益。
思慮及此,一套更為縝密、更具操作性的連環計策在他腦中逐漸成形。這不是單一的離間或激將,而是一張針對不同目標、運用不同手段、彼此又能相互呼應促進的謀略之網。
他重新提筆,不再籠統地寫下計策名稱,而是開始勾勒具體的行動步驟、負責之人、信息傳遞的渠道、預期的反應以及後續的應對。他寫得極其細致,甚至考慮了萬一某步失敗,如何補救或轉換方向。
知不足者多疑,是因為看不透。 他要做的,就是為孫泰、司馬曦這些人,精心編織一層又一層他們“看不透”的迷霧,讓他們在自己的欲望和猜疑中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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