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夜風卷著血腥氣，在亂石間盤旋不去。
戴芙蓉還守在屍體旁，劍尖上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珠，順著劍脊緩緩滑落。
霧氣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隻是將劍橫在身前，直到那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人死了？”楊十三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一劍封喉，絕氣了。”戴芙蓉側過身，將那枚擦乾淨了的鐵牌遞了過去。
楊十三郎接過鐵牌，就著火把的光仔細端詳。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的眉頭漸漸蹙起。
“巡律使·陰差堂·丙字七號……”
他念出聲，指尖在“陰差堂”三個字上摩挲了一下，“果然是他們。”
朱樹從楊十三郎身後鑽出來，蹲在疤臉人的屍體旁邊。他是個擺弄機關匣的巧手，搜檢死人身上的物件比誰都利索。
他的手指從疤臉人的衣領探進去，沿著針腳摸索暗袋，動作細致得像在拆一枚精巧的連環鎖。
“這人臉上的疤倒是真夠嚇人的。”朱樹嘀咕了一句，手指在疤臉人腮邊蹭了蹭，忽然“咦”了一聲，“這皮肉……怎麼這麼滑？不像是長出來的。”
他用力一掀——
“刺啦。”
一層極薄極軟的皮從疤臉人臉上被揭了下來。那東西像絲綢，又像蟬翼，薄得幾乎能透光。
揭下之後，底下露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圓臉、塌鼻、嘴唇微厚，約莫三十來歲，滿臉驚恐的死相。那道猙獰的刀疤，不過是畫在麵具上的一筆油彩。
戴芙蓉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是疤臉人？”
“臉上這張是假的，誰知道底下這張是不是真的。”楊十三郎蹲下身，將那張剝下來的皮接過去。
朱樹又在屍體懷裡摸索了一陣，又掏出一張來。這一張沒有五官，隻是一張平整的、蒼白的“皮”，攤在掌心，像一片剛蛻下來的蛇蛻，柔軟無骨，卻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十三郎，你看這個。”朱樹將那張無麵目的皮遞過去。
楊十三郎將兩張皮並排放在手心裡。一張有五官，一張空白。
他捏了捏空白那張的材質，指腹傳來一種奇異的冰涼感，像是捏著一塊浸了水的寒玉。
他手腕一抖，那張皮竟像活物一樣順著他的手指纏了上來，貼合在他的皮膚上，紋絲不動。
“無麵皮。”楊十三郎吐出三個字，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什麼？”戴芙蓉和朱樹異口同聲。
“巡律使暗線的製式裝備，叫無麵皮。”
楊十三郎將那張皮從手上揭下來，輕輕拋給朱樹，“用一種叫‘嬰鯉’的妖物魚鰾熬製而成，薄如蟬翼，韌如牛筋。貼在臉上，可以隨意揉捏五官，模仿任何人的樣貌。天都裁撤陰差堂的時候，這批東西應該全部入庫了，沒想到還有漏網的。”
朱樹將那張皮舉到火把前照了照，倒抽一口冷氣：“這麼說……之前藥田邊的腳印，老周家的鞋，還有那包毒藥……都不是山民乾的？”
“是有人戴著這玩意兒，扮成了老周的樣子。”
楊十三郎站起身，目光落在疤臉人——或者說，這具不知姓名的屍體上，“陰差堂的人不需要親自偷東西。他們隻要變成山民的樣子，穿上山民的鞋，在山民的田邊踩兩腳，再扔幾包毒藥進井裡——所有人都隻會懷疑身邊的人。”
朱玉靠在一塊石頭上，肋下的烙印隱隱作痛。他聽著這些話，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爛柯山好不容易靠《無案律》安穩了幾年，這些人連臉都不要了，非要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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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麵皮……”戴芙蓉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比劍鋒更冷。劍能殺人，這東西卻能殺人於無形——它殺的是信任。
楊十三郎將那張空白的無麵皮小心折好，收進懷裡。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夜風卷起他的衣角。
“借跡手法。”他輕聲說，“他們不自己動手，他們借山民的臉、山民的鞋、山民的物件……讓山民自己懷疑自己。”
火把劈啪一聲，爆出一串火星，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隘口的霧更濃了，像一層化不開的愁雲，沉沉地壓在爛柯山的脊梁上。
楊十三郎轉身望向黑暗深處，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局棋，比我想的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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