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巨大的、如同山巒般的煉鋼高爐，在夜色中，噴吐著橘紅色的、耀眼的火光，將半個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他看到了，無數的、如同蜘蛛網般的電線，在高聳的鐵塔之間，延伸向遠方，將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用明亮的電燈，點綴得如同星河。
他甚至在經過一個巨大的鐵路編組站時，看到了一架被固定在平板車廂上的、拆掉了機翼的、銀灰色的戰鬥機機身！那流暢的、充滿了力量感的線條，那冰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蒙皮，即使隻是驚鴻一瞥，也讓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從煤油燈與糧票的舊時記憶，到計算機和航校實驗室的熒光燈下。這句在世界觀設定中，看似輕描淡寫的話，在這一刻，通過這扇飛馳的火車車窗，以一種無比真實、無比震撼的、充滿了視覺衝擊力的方式，展現在了付華飛的麵前。
這就是他所向往的、為之奮鬥的那個世界。一個充滿了力量、充滿了速度、充滿了無限可能的、鋼鐵與火焰的世界。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顛簸，火車，終於，抵達了它的終點站——山城。
走出火車站，一股與青岩鎮截然不同的、屬於大城市特有的、潮濕而燥熱的空氣，撲麵而來。山城，正如其名，是一座建立在山坡上的城市。無數的樓房，鱗次櫛比地，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山頂，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無數的石階，在這些樓房之間，蜿蜒穿行，構成了一道獨特的、屬於這座城市的風景線。
付華飛沒有心思去欣賞這些。他背著行李，熟門熟路地，擠上了一輛叮當作響的、被稱作“鉸接式公共汽車”的、有著兩節車廂的公交車，向著位於城市東郊的、他的目的地，駛去。
山城航空工業專科學校。
當那塊寫著校名的、充滿了蘇式風格的、巨大的水泥牌匾，再次出現在眼前時，付華飛的心中，百感交集。
這裡，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他噩夢降臨的地方。
他曾在這裡，第一次，觸摸到真實的飛機零件，第一次，在圖書館裡，讀到世界最前沿的航空論文，第一次，感受到知識帶給他的、那種純粹的快樂。
他也曾在這裡，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被同學嘲笑的屈辱，第一次，收到那封冰冷的、幾乎將他所有希望都擊碎的“勸退警告”。
但這一次，當他再次踏入這扇校門時，他的心，不再是彷徨的，不再是畏懼的。
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像一個即將走上決鬥場的、沉默的劍客，他的心中，沒有絲毫的雜念，隻有對勝利的、純粹的渴望。
他沒有先回宿舍，而是背著那沉重的行李，徑直，走向了學校最深處、也是安保最嚴密的那棟建築——風洞實驗室。
遠遠地，他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機油與金屬氣息的味道。他也聽到了一陣低沉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巨大的轟鳴聲。那是實驗室裡的主風機，正在運轉的聲音。
他走到那棟三層高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灰色水泥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二樓那一排巨大的、厚重的觀察窗，望向了裡麵那個他既熟悉、又畏懼的地方。
風洞。
那是一條巨大的、由鋼鐵鑄成的、首尾相連的環形管道。管道的最寬處，足以容納一輛卡車。而在管道的中央，那個被稱為“試驗段”的地方，空間急劇收縮，像一個被拉長的、扁平的矩形。那裡，就是所有空氣動力學實驗的核心舞台。
此刻，試驗段裡，空無一物。但在付華飛的眼中，那裡，卻仿佛，擺著一架巨大的、無形的、黑色的鋼琴。
而那些用來固定和測試模型的、冰冷的、鋼鐵的支架與傳感器，就是那架鋼琴上，一根根沉默的、黑色的琴鍵。
在過去，他每次站在這裡，都像一個笨拙的、初學的琴童，麵對著這些複雜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黑鍵，手足無措，彈奏出的，永遠是失控的、充滿了噪音的、失敗的樂章。
但今天，當他再次站在這裡時，他的心中，卻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創作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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