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北京一年中最難熬的時節。
知了在槐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熱風裹著尾氣和塵土從長安街上一波一波地湧過來,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王府井大街上的遊人少了許多,連平日裡排隊排到街口的稻香村門口都冷清了,隻有幾個舉著小旗的導遊帶著旅遊團匆匆穿過,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汗水和疲憊。
但宋黎民不覺得熱。
他坐在駐京辦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空調開到十八度,窗式空調嗡嗡地響著,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持續運轉。桌上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旁邊的茶杯裡泡著的龍井早已沒了顏色,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一口也沒喝。
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他已經抽了大半包煙。
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司今天開會,審議林州市城市軌道交通第一期建設規劃。這是最後一關了。前麵跑了整整兩年,該拜的碼頭都拜了,該疏通的關係都疏通了,該做的功課一樣不落——可行性研究報告改了十七版,環境影響評價做了三輪,客流預測報告請了國內最權威的機構反複測算,甚至連沿線地質勘察報告都比別的地方多做了兩遍。
但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說板上釘釘。
這個項目他從頭跟到尾。從最初的概念醞釀,到前期調研,到與各方的溝通協調,再到正式申報材料的組織撰寫——每一份文件他都親自看過,每一個數據他都親自核對過。他清楚這條線路的每一個站點、每一段區間、每一個技術參數。他甚至帶著技術人員沿著規劃線路徒步走了整整兩天,把沿線每一個可能影響施工的障礙物都記在了本子上。
在有地鐵的城市,他一座一座地跑。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南京、成都——隻要是有成熟地鐵運營經驗的城市,他都去了。不光是跟當地的發改委、軌道辦座談,更多的是自己去看、去坐、去感受。他擠過早高峰的北京地鐵一號線,在悶熱的人群裡被推著往前走,汗味、香水味、早飯的味道混在一起,他被人流裹挾著,一邊被擠得東倒西歪一邊在心裡記:林州不能這樣,林州的站台要更寬,換乘要走更短。
他甚至對那個階段“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也下了功夫。中鐵、中鐵建、中交、中建——這些以後有可能參與建設的企業,他一家一家地摸了過去。不是正式拜訪,沒有介紹信,沒有領導引薦,就是通過各種關係找到一個中間人,約出來吃頓飯,聊一聊。在飯桌上他問那些企業的副總、總工:你們看林州這個地質條件,盾構機下去有沒有問題?你們的資金成本能做到多少?如果采用PPP模式,你們能接受多長的回報周期?
這些問題,有些是他提前準備好的,有些是在飯桌上臨時想到的。他有一個隨身帶的黑色軟皮本,巴掌大小,密密麻麻記滿了這類信息。哪家企業擅長什麼工法,哪家企業的資金實力更強,哪家企業跟哪家銀行關係更鐵,哪家企業在哪個城市跟政府合作時出過什麼問題——全記在上麵。這個本子從不離身,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他不是一個隻會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的官員。他是一個要把事情辦成的人。
下午兩點半,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跳驟然加速。是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司城市交通處的孫處長。
“宋主任,你們的項目過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像在陳述一件按部就班完成的工作。“批複文件這兩天會走完流程,你安排人來取。”
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熱情。孫處長這個人就是這樣,辦事乾脆,不拖泥帶水,也不給人多餘的遐想空間。宋黎民跟他打了兩年交道,很清楚——他能在電話裡親自通知你,已經是最大的誠意。
“孫處,感謝。”宋黎民的聲音平穩、克製,和平時開會說話沒什麼兩樣,“這兩年承蒙您和司裡各位領導關照,林州這邊一定把後續工作做好,不辜負各位的支持。”
“你們林州的工作做得紮實,材料在所有申報城市裡是最規範的,這是你們自己爭氣。”孫處長頓了頓,“後續的建設監管,你們要盯緊。批文拿到了隻是開始。”
“明白。後續的各項工作我們會按時向司裡彙報。”
“好。那就這樣。”
“好,孫處您忙。”
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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