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讀博時候寫的，那時候我導師隻給我了一個及格，但我認為這是一篇很優秀的文章。”
李樂笑，“還能這樣？”
“可不。其實他不知道，那個師弟之所以抄他，隻是因為他的文章能免費下載，其他的都要付費。”
李樂的笑聲大了些，肩膀都在抖，“你這導師，是個妙人。”
“是。”曹鵬說，“他有時候像個不存在的人，但你仔細想想，他其實什麼都看見了，隻是覺得沒必要說。或者覺得，說了也就那樣。
這時，空姐從前艙走過來，彎腰輕聲說，“李先生，還有半小時就到燕京機場了。需要去叫醒曾女士麼？”
李樂點頭，“行，去叫她，別忘了倒杯水給她，溫水就成。”
“好的，李先生。”空姐應聲走了。
李樂側過身，透過舷窗往下看。
底下已經能看到燕京的地麵輪廓了。
灰藍的夜色裡，一條條燈帶沿著環路蜿蜒，密集處是城區，稀疏處是城鄉接合部，更遠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融在冬夜的霾裡。
“到家了。”李樂嘀咕，“回去先咥麵，別的都不算數。”
其其格也湊過來，擠著腦袋往外看，“我回去得先睡一覺。飛機上這一路，腦子被你倆的貓和老鼠塞滿了。”
曹鵬收起電腦，放進包，抬頭說了一句，“貓和老鼠這比喻，我下回再想個別的。哥，你說得對，它講的是分類，但容易讓人以為機器真在看東西。其實它連像素都不知道是什麼。”
“但你能讓它判斷一張圖裡是不是貓。”李樂說。
曹鵬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判斷不等於知道。可大部分人，包括我導師請的那群管理層，不需要知道，他們隻需要判斷對。”
李樂看了他一會兒，“這話你可以以後收進論文裡當題目。”
“收進去，將來答辯的時候我導師就該問：那你判斷對了幾次？”
“你就說：判斷對了一百次，理解了一次。”
飛機高度降得越來越快，耳壓開始微微發脹，發動機的噪音變粗了，像一頭大獸從高處慢慢俯身。
窗外的地麵燈光從模糊變成清晰，能看到高速公路上一行行的車燈，像緩緩爬動的螢火蟲。
李樂忽然開口，“曹鵬。”
“嗯？”
“你剛才那句話，我琢磨了一下，覺得挺有意思。那反過來，人學的東西呢？人能學的東西，本身就帶著前人的標記。你學你這門學科，你讀的每篇論文，用的每個公式，推過一遍又一遍的推導，哪一樣不是前人畫好的線？你跳不出去的，你搞的那個人工智能也一樣。”
曹鵬沒說話，看著他。
“所以我覺得，你稿子裡那句話，還得改一個地方。”李樂說，“機器學習本質上反映了人的判斷方式，這句還不夠。你得再加一句，人試圖用機器看見的方式，看見自己。”
曹鵬低下頭，像把這句話拆開又拚上，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句我不能寫進講座裡。”
“為什麼？”
“因為講座是給管理層聽的。這種話留著，得等哪天真有人問到那一步了，我才說。”
飛機落地的那個瞬間，輪子觸地，傳來一下沉悶而結實的震動，然後機身微微偏了一下，又擺正，速度開始用全力刹車，發動機反推的轟鳴聲響徹整個機艙。
窗外，跑道邊的藍光燈一排排飛速掠過，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停住。
李樂解開安全帶，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外套。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鏈，回頭看曹鵬，“稿子改完了發我看看。”
“你要乾嘛？”
“我吹牛逼用。”
“啥吹牛逼，吹啥牛逼？”這時，曾敏的聲音從臥室那邊傳來。
“誒，媽，我和曹鵬討論人類的未來。”
“未來？人類？”曾老師被大小姐派來的護士攙扶著，從後艙走出來，笑道，“太遠了，還是先琢磨過好現在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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