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跟你的賬,才剛開了個頭。
他閉門思過半年,出來之後,還是副廳主。龍廳長慢悠悠地說,你斷了他的河,他斷不了你的路,就得想別的法子。明的暗的,往後的招數隻會更刁。你怕不怕?
陳浩雲答得痛快,怕得要死。
怕得要死,還往上爬?
廳長,我挖礦出身的。陳浩雲給自己滿上,礦井底下,怕黑的人活不長,不怕黑的人死得更快——真正活得久的,是怕黑、還天天往下走的人。怕,腳底下才踩得實。
龍廳長眯著眼看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麵玉牌,推過案來。玉牌巴掌大,通體溫潤,正麵刻著白玉樓三個字,背麵,是一道淺淺的爪痕。
巡察使的憑信,廳裡明發的牌子回頭走章程給你。這一麵,是本座私人的。老人說,廳城內外,見此牌如見本座——當然,能不用,最好別用。牌是給你壓箱底的,不是給你抖威風的。
陳浩雲雙手接了。玉牌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老人懷裡的體溫,牌背那道爪痕的紋路硌著掌心,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廳長,他把玉牌貼身收好,忽然問,我鬥膽問一句——您這麼抬我,圖什麼?
圖什麼?龍廳長停下腳步,眯起眼反問,反問完自己先笑了,圖你小子是把好刀。刀要快,就得有人替你擋著鏽。
笑罷,他披上道袍往樓梯口走,路過陳浩雲身邊的時候,腰間那隻舊錦囊一晃——
陳浩雲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錦囊裡那片舊鱗,白玉似的一小片,他上回來白玉樓時無意中瞥見過一回,當時就覺得奇怪:堂堂五爪白龍,什麼寶貝沒有,一片舊鱗,至於這麼貼身收著?
今夜,隔著錦囊,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片舊鱗,是燙的。
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正從鱗甲底下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鱗底下,剛剛翻了個身。
龍廳長似無所覺,背著手下樓去了。陳浩雲垂著眼,什麼都沒問。
不該看的,當沒看見。不該問的,爛在肚裡。這是他在詭界活到今天的第一條保命訣。
龍廳長走後沒多久,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
兩個女子聯袂上樓,一個是穎兒詭,官袍未卸;一個是嫣然詭,一襲大青衣,手裡拎著兩壇酒。
小浩雲,升官酒還沒喝呢,先躲這兒喝獨食?嫣然詭把兩壇酒往案上一放,衝他擠擠眼。
於是小案變大案,一人變三人。
酒過三巡,話就鬆了。
穎兒詭說起廳裡這一陣的人事變動——右副廳主閉門思過,他那幾個門生故吏,明裡暗裡都在挪位子。
說起長老院那幾個老東西,如今見著龍廳長的人,客氣得能滴出水來。嫣然詭聽著聽著就笑,笑著笑著,就說到了當年。
小浩雲,你還記得你剛來那會兒麼?大青衣的酒意上來了,眼尾泛紅,話也多了,一個新丁,灰級的小骷髏兵都使喚不利索,……穎兒姐姐那會兒還說,這娃娃嫩得很,怕是熬不過頭三年。
記得。陳浩雲笑,練兵場那位骷髏老軍官,幫我選了一隊骷髏兵——那可是我的起家本錢。說起來,我還沒謝過他老人家。回頭我備一份厚禮……
謝他?嫣然詭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直拍案,咯咯咯……你謝他?小浩雲啊小浩雲,你知不知道,練兵場上隨手撥給你骷髏兵的那個老軍官,他是誰?
陳浩雲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嫣兒!穎兒詭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可酒意上頭的大青衣已經刹不住了。她湊近陳浩雲,壓低了嗓子,一字一字,帶著酒氣:
老軍官……咱們全詭界,隻有一位,能隨手往練兵場一站、就沒人敢多看一眼的——
嫣兒!穎兒詭霍然起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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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詭的酒,這才醒了大半。
她愣了愣,看看穎兒詭的臉色,又看看陳浩雲那張瞬間凝固的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剩下的話一個字都不敢往外漏了。
樓頂,死一樣地靜。
隻有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明明滅滅。
陳浩雲坐在原地,端著那杯停在半空的酒,腦子裡的一聲,炸開了一片白。
練兵場。骷髏老軍官。
隨手幫他選的那隊骷髏兵——他從青柳村一路帶到今天的起家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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