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禦書房內卻並未恢複寂靜。皇帝重新拿起朱筆，卻沒有再看奏折，而是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開口：“雲清，出來吧。”
話音剛落，一道纖細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書架後閃出，單膝跪地，玄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臉上覆著銀質麵具，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睛。她是校事府的頂尖暗衛，也是除了趙枚外，皇帝最信任的情報人員，掌管著遍布天下的密探網絡。
“陛下。”雲清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如同玉石相擊，帶著金屬般的冷硬。
皇帝翻開案上一份折疊的密報——那是用特殊墨水書寫的密信，隻有在燭火下才能顯影，正是校事府今日寅時呈上來的急件，上麵赫然寫著：“朝中有人偽造龜茲國烏孫王密信，栽贓靈訣王與龜茲勾結，謀求推翻東胡朝廷。東胡新可汗識破詭計，與靈訣王設下‘軟禁’之局，實則將其安置於汗帳側殿，護衛暗藏，對外隻稱‘待查’，以求自保。”落款處，是校事府密探的專屬印記——一隻展翅的玄鳥。
“靈訣王”，是皇帝去年極樂慶成宴時，見五皇子作《將進酒》豔驚四座，又自創“瘦金體”書法轟動天下後賜給他的封號，意為“靈性如玉，決斷如神”。這個兒子雖非嫡長，卻自幼聰慧，雖然小時頑劣，但去年重生之後顯示出能文能武、遠超一般人的智慧，是輔助大周王庭的肱骨之臣。皇帝甚至對比他和太子，有時候都不由得感歎若他是嫡長子該有多好……
“兩份情報，一份來自兵部斥候，一份來自校事府。”皇帝慢悠悠地開口，指尖敲著那份密報，發出輕微的聲響，“你怎麼看？”
雲清垂首：“校事府情報從不出錯。靈訣王智勇雙全，拓跋沁亦非庸主，二人聯手演此出戲，意在引蛇出洞，揪出大周內部的黑手。”
“朕不是問你情報真假。”皇帝打斷她，目光深邃如古井，“朕是問你——怎麼看太子和老四的表現？”
雲清沉默片刻，麵具後的眼神掠過一絲複雜——那是身為情報人員對人性陰暗麵的本能排斥。“兩位殿下之舉……臣不能以下妄上。”
“儘管說來，朕恕你無罪！”皇帝鼓勵道。
“看來太子殿下並未掌握東胡王庭真實情報。”雲清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但嫁禍靈訣王者，確係大周內部勢力。靈訣王將計就計，應是為了麻痹設計之人，引其暴露。至於太子和四皇子……”
她微微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或許是……兄弟情深，救人心切，故而急於請戰，未及細查情報真偽。”
“救人心切？”皇帝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幾分嘲諷。他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罷了，你退下吧。告訴校事府，密切關注東宮和兵部的動靜，若有人敢在糧草軍械上動手腳，格殺勿論。”
“是。”雲清應聲，身影一閃，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瞬間消失在陰影中。
禦書房重歸寂靜。皇帝拿起那份校事府密報，指尖輕輕拂過“朝中有人”幾個字，眼神晦暗不明。他當然知道太子容不下靈訣王——嵐兒重生之後仿佛靈魂開竅，智勇雙全、屢戰屢勝，朝中多位眾臣開始調整站隊。但儲位之爭，本犯不上你死我活。他實在不願相信，這嫁禍嵐兒的幕後主使是太子本人……
“若今日真如他們所願，下令出兵……嵐兒在東胡便再無轉圜餘地，拓跋沁為了立威，隻能殺他祭旗；而大周與東胡一旦開戰，邊境生靈塗炭，國庫空虛，說不定太子黨便可趁機掌控兵權，拉攏邊將，屆時……”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自己的兒子，他心裡最明白。可惜的是，兩個兒子卻不明白他們兄弟的智謀，更算錯了他這個父皇的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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