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畹笑起來,大手在廖吉祥纖長的手掌上握了握:“我這個阿弟,書讀得多,心腸好,你們這些人可不要欺負他!”
這話把一桌人都說愣了,尷尬地麵麵相覷,鄭銑聽得明白,這話是說給他聽呢:“我看誰敢!”他把酒盅狠狠擲在桌上,“織造局有用得著人的地方,我有的是兵!”
戚畹回過頭,今晚第一次拿正眼瞧他:“老九,別的我不誇你,就誇你痛快!”他豪爽地端起杯,朝眾人拱了拱,“來吧,二千歲!”
大夥戰戰兢兢舉杯,囫圇吞下這第二杯酒,戚畹向他那乾練的心腹眨了眨眼,一張貢表便遞上來,直接遞到戶部尚書手裡:鯽魚四十四扛,天鵝二十六扛,香梨百二十扛,用冰;醃菜二百壇、蜜餞櫻桃七十壇、魚鮓兩萬三千金、春茶二十萬斤……
“這……”戶部尚書驚訝於這個數字,話還沒出口,戚畹就從腰上拽下什麼東西,一把扔到桌上,是一麵金牌,禦筆親書。
席麵上唰地靜了,戚畹提起筷子,吃著菜慢慢等,等來等去終究沒人說話,他便笑彎了眼睛,指著大夥的酒杯:“三千歲,喝!”
沒人敢不喝,酒硬咽下去,辣得喉嚨痛,百官隨後按著官階排隊上來敬酒,謝一鷺也在當中,因為離得近,他看見鄭銑從戶部尚書手裡拿過貢表,一打眼,樂了:“三哥,這金陵香梨……”
戚畹不明就裡:“怎麼?”
鄭銑噙著笑,閃動的目光投向廖吉祥:“這你得問織造局了。”
不等戚畹問,廖吉祥直說:“樹我砍了。”
戚畹愣了一下:“砍了多少?”
廖吉祥答:“全砍了。”
戚畹的臉瞬間冷了,可能礙於兩人都是“老祖宗”名下的人,他沒發作,但神情顯然不對,心浮氣躁的,他一斜眼看見長隊裡的謝一鷺,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實在醒目,正直勾勾往這邊看,戚畹辨了辨,他看的是廖吉祥。
“狗東西,看什麼看!”他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盅,甩到謝一鷺身上,人群嘩地散開,酒不多,隻沾濕了前襟,但一道道探尋的目光叫人受不了,謝一鷺惶惶抬頭,正和廖吉祥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裡好像有東西,謝一鷺說不清是什麼,隻看見他菩薩似的嘴唇要動不動的,這時,鄭銑搶先一步:“三哥別動氣,來來,給你引薦個人。”
這是替謝一鷺解圍呢,謝一鷺卻恍若未聞,他緊盯著廖吉祥,想知道他是不是要說些什麼,還是自己看錯了,等戚畹朝鄭銑轉過頭去,廖吉祥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睛。
隻是一次偶然的對視,謝一鷺卻覺得心口絞得疼,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放不下了,那人如果是個妓女,可能見了麵也就淡了,偏偏他是個太監,還是個惡貫滿盈的大璫,這不合情理的倒錯讓謝一鷺欲罷不能。
鄭銑引薦的是屠鑰,他帶著手下幾個總旗、小旗,並一排緹騎,端著海碗,熱熱鬨鬨上來敬酒,除了酒,還孝敬了一個十六七的大姑娘。戚畹的眼睛亮了,他喜歡這個,早年在京裡就有為窯姐一擲千金的韻事,屠鑰這是搔到了他的癢處。
姑娘生得粉嫩,最可人是那一對三寸金蓮,她穿八寶裙,鞋頭在裙邊上若隱若現,顫悠悠走到戚畹身邊,戚畹立刻捧花兒似地把她捧住:“哎喲喲,我的嫦娥娘娘,快歇歇,別走壞了小腳!”
他讓姑娘坐在他膝上,他殷勤地給擎著腰,邊說話兒邊把大手往下捋,一直捋到人家裙子裡,姑娘靠著他的膀子嘻嘻笑,他扯了扯,扯下一隻鞋,小鞋不足一搾長,滿繡著纏枝紋蓮花,鄭銑也常玩這個,替戚畹把酒盅斟滿,輕輕放進鞋裡。
這叫金蓮杯,是嫖客的雅好,他把鞋給那姑娘,讓她敬酒,姑娘含羞答答,扭捏著不應承,不過是吊胃口的手段,遊曳花叢的都懂,鄭銑朝身後揚了把手,一聲鶯啼,過小拙薄施著粉黛,款擺著腰肢出來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蘼抓住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往好處牽……”
他唱《尋夢》,身上是翠生生的裙衫,頭上是豔晶晶的花鈿,一個回眸,活脫脫是杜麗娘從畫軸上走下來,戚畹看得一愣,他不好男色,卻免不了為這少年一晌貪看。
過小拙的酒在座的都喝過,可他的戲,聽過的就不多了,那柳枝似的身段、芍藥色的眼角、蜜一樣的嗓子,袍袖在誰鬢邊抖上一抖,都是一陣香風,能要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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