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鄭銑對他的念頭一無所知,輕蔑地擺了擺手,屠鑰微怔了怔,到底躬著身子退下了,臨出門,鄭銑又叫住他,輕輕囑咐,“別傷了他!”
屠鑰帶錦衣衛去調兵,調到了兵,反身直撲織造局,到玄真巷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屠鑰下馬,讓番子去叫門。
老百姓已經被攪起來了,老遠就能聽到“走兵啦!打仗啦!”的喊聲。
番子敲了半天,沒人應,這不尋常,他們抓住幾個急於收攤的小販,一審,有人看見昨天傍晚來了一人一馬,馬一到就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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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北京漏消息過來了!屠鑰即刻下令:“前後圍死了,給我砸門!”
看來老祖宗是真疼廖吉祥,命都不保了,還不忘來救拔他,屠鑰心裡不是滋味,他要抓的,是一個老人在這世上最後的一點牽掛。
門裡像是頂了東西,破門錘前後衝撞,門板都裂了,門軸也沒見轉,正激烈的時候,遠處有人喊:“屠鑰,你等等!”
屠鑰在人群中心,圍著他的是錦衣衛,錦衣衛外頭是北營兵,離著很遠,是看熱鬨的老百姓,裡頭擠出來一個小個子,穿布衣,挽粗髻,居然是過小拙。
屠鑰皺起眉頭:“你來乾什麼!”
過小拙背著包袱,一副出遠門的打扮,他從沒這麼素淨過,沒擦胭脂也沒揉粉,一份樸拙的麗質從破衣服裡透出來:“讓我跟裡頭說句話!”
屠鑰知道他是想找阿留:“兵戎大事,你添什麼亂!”
過小拙“咚”地給他跪下了,這麼多年,他雖是個戲子,卻從來自尊自傲,肯做到這個地步,屠鑰難免動容:“叫他們停一停,”他跟百戶說,“給他讓條路。”
路就這麼讓出來了,過小拙獨自穿過那些冰冷的戈矛,早秋的風徐徐的,吹起了額發,日出的紅光偶爾照在高舉的刀尖上,一閃,晃了他的眼。
走到門前,他回頭看,屠鑰的兵肅然著,石頭一樣凝固,向他投來冷漠的注視,他拍響門,仍沒有回應,他急得喊:“阿留,我找阿留!”
這樣一個柔弱的戲子,夾在劍拔弩張的刀鋒中,那麼突兀,那麼可憐,他卻不放棄:“臭啞巴,是我,過小拙!”
突然,大門上的小窗拉開了,裡麵出現一張孩子臉,黝黑的,大眼睛,冷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落在過小拙身上。
“你的銀票我拿來了,”過小拙忙往胸中掏,掏出來要遞,又不遞,戚戚地說:“我也有點積蓄……”更多的話他不會說了,隻顫顫地哀求,“你出來,帶我走。”
人群中發出驚歎,說出這種話,過小拙也是不要臉了:“上次……按你上次的意思,我上岸,”他翹著腳,扒住那扇小窗,“你出來,我保你活命!”
阿留很深地看著他,深得看到骨子裡,看到了他的決心、他的愛,他滿足了,慢慢地咧開嘴,粲然笑起來。
過小拙似乎是被他帶傻了,跟著他笑,眼淚卻往下流,邊揩邊說:“往後、往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阿留十分溫柔地瞧著他,有那麼一瞬,過小拙幾乎以為這就是天長地久,然而那個笑容還是被吝嗇地收回了,阿留狠心地,關上了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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