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超先生似乎想把自己對詩歌的見地都分享給同學們，於是接著說道：
“很多人對詩歌都有一個錯誤的想法，以為詩歌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隻要有詩才，好詩俯拾即是。杜甫寫‘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杜甫會把李白寫得這麼瀟灑，自然是因為他欽佩李白的詩才，可要是李白沒有下過“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的硬功夫，沒有走遍名山大川，觀風物，察人情，就算他再有才氣，喝再多的酒，也不可能寫出那些傳誦至今的千古名篇來。寫詩真的並不是隻要有才氣就足夠了，一個人寫詩，一定要表現文化的素質，如果僅僅是表現個人才氣，結果一定很有限。因為個人的才氣絕不能與整個文化相比。隻有詩人對自己的時代有親切的認識，將他的個體經驗與感覺和整個文化結合在一起，詩人才能使他自己的感覺、希望和祈求成為時代的，借他的詩歌發出時代的心聲，讓詩人跟更廣泛的讀者取得共鳴。”
說到這兒，葉公超似乎想起什麼，他從自己腳下拔了兩棵看起來全然不同的雜草給同學們看：
“當然，才氣是那個種子，沒有一個負有盛名的詩人是沒有才華的，但是同樣的養分和生長環境，不同的種子會長成不同的植物。同樣生活在唐代，年紀相差不過十一歲，李白和杜甫的詩風卻完全不同。我一直認為，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說話的人，一種是歌唱的人，很顯然，李白是歌唱的人，而杜甫是說話的人。他們詩歌的節奏很不一樣，性情和活法更加不同。說話的人無論采取哪種方式，最後的結果都是在說話，而唱歌的人隻要一開口，便是在歌唱了。”
楊靜如捧著圓圓的蘋果臉好奇地問道：
“葉先生，若是在現今的中國詩人當中選，先生覺得誰是歌唱的人，誰又是說話的人呢？”
葉公超低頭思忖，麵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悲傷，如同微風拂過水麵形成的漣漪，他喃喃說道：“徐誌摩，毫無疑問，誌摩是歌唱的人。”
徐誌摩生前在中國的詩壇名噪一時，即便是在座的各位同學彼時尚且年幼，也自然知道徐誌摩的聲名，雖然他們不知道葉公超和徐誌摩曾是好友，雖然兩人對詩歌的看法不儘相同，但葉公超是徐誌摩主編的《新月》雜誌的核心撰稿人，徐誌摩因空難離世的消息曾震動全國，世人皆惋惜一代天才詩人的隕落，葉公超則默默承擔起徐誌摩生前的工作，他不光接替徐誌摩成為《新月》新一期的實際主編，還幫他代教了北大的英詩課，斯人已逝多年，不期然想起，葉公超仍覺得心中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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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徐誌摩在國內享有盛名，但因為作品隻有零星英譯，尚未取得廣泛的國際聲譽，隻在劍橋精英圈和亞洲留有聲名，當燕卜蓀在劍橋大學入學時，徐誌摩早已離校，但燕卜蓀對徐誌摩的詩才也有所耳聞，而且燕卜蓀來中國已近兩年，對中國詩壇自然有所關注，也知曉葉公超和徐誌摩的私交，此時此刻，他頗能理解葉公超沉默中包裹的惋惜和寂寞。
同學們也跟著二位先生一起沉默了，然而葉公超先生並沒有讓這沉默持續太久，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
“袁枚說過，詩者，心之聲也，性情所流露者也。我們有時候讀一首詩特別觸動，覺得詩人說出了我們的心聲，於是引為知音，可明明是同樣的感想，為什麼我們自己寫不出來呢？因為要把心聲恰如其分地用文字表達出來，非有超群的詩藝不可。在我看來，詩歌是最需要技巧來支撐的文學形式，所以古人才有‘推敲’、才有‘苦吟’，無非是想找到那些最能表達自己心聲的詞句。當然也會有繆斯女神眷顧的美妙時刻，但那些所謂的‘妙手偶得’，往往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因為不下一番苦功夫，便成不了好詩人，所以若要研究某位詩人，首先要研究他的技術而不是他的觀念。”
此時在一旁認真聽了許久的王佐良忍不住說道：
“先生說得太對了！我曾聽過詩人龐德說過的一句話，技藝是對一個詩人的真誠的考驗。對於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詩人來說，對詩藝的打磨早已不單單是詩人的‘術’，而是詩人的‘道’了。”
葉公超點點頭：
“有幾分道理。”
燕卜蓀忍不住提出自己的問題：
“Ge，這個‘術’和‘道’究竟該怎樣理解呢？”
葉公超隻略想了想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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