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去見華夏曆代的先賢聖哲?百年之後,史筆如鐵,又會如何評判我等今日之抉擇?”
這一番話,戚睿涵說得擲地有聲,情理交融。他將內部階級矛盾與外部民族矛盾清晰地剝離開來,並抬出了“華夷之辨”和“文明存續”的大義,這在一定程度上,深深觸動了史可法這類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傳統士大夫內心最深處的價值觀和曆史責任感。
就在史可法陷入沉思,麵露掙紮之際,一直靜立旁觀的董小倩也適時開口了。她的聲音如同玉磬輕鳴,清脆而堅定,帶著少女特有的純真、熱忱與一種不容置疑的道德勇氣:
“兩位老大人,”她盈盈一禮,姿態優美,目光清澈地望向史可法和馬士英,“小女子雖出身微賤,長於閨閣,未嘗讀得許多聖賢書,但亦知《詩經》有雲:‘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如今清虜扣押我天使,辱我朝廷,信中言辭倨傲,視我南朝如無物,其吞並之心已昭然若揭,天下共見!若我漢家兒女在此生死存亡之秋,還不能放下昔日恩怨,團結一致,槍口對外,反而繼續自相殘殺,甚至意圖借虜兵以自重,豈非令親者痛,而仇者快?聯合大順,共抗清虜,方能凝聚我漢家之力,保住這江南繁華勝景,保住我漢家千年衣冠文物。此乃利國利民、上合天心、下順民意之壯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望兩位老大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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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倩這番話,以柔克剛,以其獨特的身份和視角,將戚睿涵闡述的大道理,用更樸素、更直擊人心的方式表達了出來,尤其那句“親者痛,仇者快”,更是說到了點子上。
馬士英和史可法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眼神中的內容遠比之前複雜。長時間的沉默在彌漫,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那口大鼎中的滾油,依舊在不合時宜地翻滾、嘶鳴,仿佛一個被遺忘的、固執的提醒,提醒著他們剛才還試圖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來維護朝廷的“威嚴”與“正確”。
馬士英臉上的肥肉終於鬆弛下來,眼神中那精明的算計光芒逐漸被一種權衡利弊後、趨向於現實利益的決斷所取代。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因之前的緊張和長時間的沉默而顯得異常沙啞乾澀:
“戚使者……”他開口,刻意放緩了語速,斟酌著用詞,“年少有為,膽識過人,臨危不懼,所言……雖有些驚世駭俗,前所未聞,但觀今日左懋第被扣之多舛,多爾袞來信之猖狂,確也不無道理,發人深省。”他巧妙地將戚睿涵關於李自成和未來預言的部分定義為“驚世駭俗”,而將重點完全放在了剛剛發生的、無法反駁的現實威脅上,“清虜無信,扣押天使,妄圖裂我疆土,其心可誅,其行可鄙。若果真如使者所言,其誌在吞並天下,絕非劃江而治所能滿足,那我江南確然危如累卵,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他轉向史可法,語氣變得正式而凝重,試圖將決策的責任分攤出去,並引向更高的層麵:“憲之兄,你看……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國本,已非我二人在此所能獨斷。是否……是否改弦更張,考慮與…與大順聯合,共抗清虜,此等軍國大事,還需即刻奏明陛下,由聖心獨裁。畢竟,陛下……與那李闖,有……有殺父之仇,此乃人倫大節,天地君親師,非臣子所能輕議,更非我等外臣所能擅專。”
他將“殺父之仇”這四個字咬得很重,既是提醒史可法,也是為自己留足後路。
史可法默然良久,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口依舊滾沸的鼎鑊,掃過堂下麵色各異的官員,最後落在戚睿涵那張年輕卻寫滿堅定與期待的臉上,又掠過董小倩那清麗而充滿懇求的麵容。他胸腔中充斥著無儘的矛盾與悲涼,忠君與愛國,私仇與公義,現實與理想,如同無數股繩索絞纏在一起,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最終,他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充滿了疲憊與無奈。
他看向戚睿涵,語氣複雜到了極點,有審視,有疑慮,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動後的鬆動:
“戚使者,你且先回冒辟疆府中暫歇,勿再外出,以免多生事端。今日之事,以及左懋第被扣押、多爾袞來信諸般情由,我二人即刻整理,進宮麵聖,陳明利害得失。最終如何決斷,是戰是和,是聯虜還是……聯順,需待陛下聖意裁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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