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的夜晚,月光被一層稀薄的陰雲遮掩,透下慘淡而朦朧的清輝。北京城內,大多數百姓早已緊閉門戶,沿街偶爾可見焚燒紙錢後留下的灰燼堆,夜風一吹,黑色的紙灰打著旋兒飄起,夾雜著未燃儘的紙片,如同無數暗夜中無聲飛舞的冥蝶,帶著幾分淒迷與詭譎。
鼇拜的府邸坐落於內城權貴聚集之地,高牆深院,戒備森嚴。此刻,府邸深處的宴客廳內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可聞。與府外的清冷寂寥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廳內彌漫的酒肉香氣與濃鬱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氣味,既顯奢華,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
戚睿涵和董小倩,這兩位身著道袍、實為大順臥底的“道長”,剛剛從這場看似熱情、實則暗藏機鋒的宴飲中脫身。鼇拜,這位權勢熏天的滿洲重臣,在酒酣耳熱之際,看似隨意地提及了“另一個擁有類似攝魂鑒(他們對手機的隱晦稱呼)的人”,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戚睿涵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個名字——張曉宇,他穿越後的情敵,失蹤許久的同學,其下落終於有了明確的指向。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猜測被鼇拜親口證實時,那股混合著擔憂、愧疚、以及一絲麵對故人複雜情緒的浪潮,仍舊讓他瞬間呼吸一滯,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坐在他身旁的董小倩,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和氣息的變化。她不動聲色,在寬大的道袍袖擺遮掩下,輕輕用指尖碰了碰戚睿涵的手背。那觸感溫暖而略帶粗糙,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戚睿涵微微偏頭,對上董小倩投來的目光。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帶著詢問,更帶著無聲的鼓勵與支持。他勉強扯動嘴角,回以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示意自己還能支撐。然而,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卻將他內心的波瀾暴露無遺。
引路的管家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身材高瘦,麵容枯槁,一張臉如同戴了麵具般毫無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他提著燈籠,走在前麵,腳步落地無聲,像一抹遊蕩的幽魂。燈籠散發出的昏黃光暈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在青石鋪就的路麵上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幢幢鬼魅隨行。
越往裡走,宴客廳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厚重帷幕隔絕,迅速褪去,最終徹底消失。周遭的環境也愈發顯得僻靜荒涼。先前途經的庭院尚有假山流水、亭台樓閣,雖顯粗獷,也不失權貴氣派。但此刻,他們仿佛正走向這座繁華府邸被遺忘的角落。腳下的路徑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窪不平的土石小徑,兩旁的花草樹木也變得稀疏雜亂,無人打理。簷角的風鈴在夜風中發出零落的、帶著淒清嗚咽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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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的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每一下都清晰地敲擊在他的耳膜上。他既迫切地想確認張曉宇的安危,又恐懼於即將麵對的場景。張曉宇,那個曾經在校園裡意氣風發,與他因袁薇而心生芥蒂的理工科學霸,如今淪落至此,他戚睿涵雖非直接凶手,卻也因穿越後的種種際遇和選擇,間接導致了如今的局麵。這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終於,引路的管家在一處極其偏僻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這院落與府中其他地方的雕梁畫棟、氣派恢宏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破敗不堪。圍牆低矮,是用粗糙的土坯壘砌,牆麵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麵參差不齊的草秸。
一扇朽壞不堪、仿佛一推即散的木門虛掩著,門軸上掛著一條鏽跡斑斑、嬰兒手臂粗細的鐵鏈,但並未鎖死,隻是隨意地纏繞著。透過門縫向內望去,院內雜草叢生,幾乎能沒到膝蓋。院中隻有一間低矮的、牆皮脫落嚴重的土坯柴房,屋頂的茅草雜亂潮濕,似乎隨時都會坍塌。窗戶的位置被幾塊破舊的木板胡亂地釘死,縫隙裡透不出絲毫光亮,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便是這裡了。”管家的聲音乾澀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在指認一件堆放廢棄雜物的角落,而非一個囚禁活人的地方,“爺吩咐了,二位道長自便。隻是莫要久留,此地……晦氣。”他說完,也不等戚睿涵和董小倩回應,便微微躬身,退到了幾步之外一株枯死的老槐樹的陰影裡,身形仿佛瞬間與黑暗融為一體,隻剩下那對在陰影中偶爾反射一絲微光的眼睛,沉默而冰冷地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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